军械库里的库存同样触目惊心。
账面上写的火器三千件、弓弩五千张、箭矢二十万支,实际库存不足账面的三成。
存放在库房最深处的几百支火铳锈迹斑斑,枪管里的铁锈厚得连通条都捅不进去,显然已经多年未曾保养。
沈渡在军械库里站了很久。
这间库房的气味和诏狱里尘封多年的旧案卷一样,铁锈、霉尘,还有谎言被时间腌透了的腐朽气息。
他将最后一本核查过的账册合上,对身后的校尉下了命令。
“封存密云卫所有账册、名册和往来文书。”
“调蓟州镇派人暂时接管密云卫防务。”
“宋总兵,请随本官回京。”宋子明站在军械库门口,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锈蚀火器。
晨光越过营墙照在他清瘦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恐惧也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整了整官袍的衣领,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沈同知,你可知密云卫上一批足额发放的军饷是哪一年。”没等沈渡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
“建元九年。”
“此后九年,朝廷拨下来的军饷到了密云卫手里的不足四成。”
“剩下的六成在半路上就被层层盘剥干净了。”
“陆万钧只是其中最大的一只硕鼠,他不是第一只,也不会是最后一只。”
“那一万两千人本将也想养,但九年来密云卫到手的银子连养五千人都勉强。”
“名册上的数字是假的,骑兵是假的,军械库存也是假的。”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密云卫负责的这段山口已经九年没有失守过。”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沈渡,声音不卑不亢。
“本将以假名册领军饷,以假库存报军备,触犯国法,甘愿伏法。”
“但请沈同知回京禀报时在巡查文书上加一笔,密云卫山口防线至今完好,四千缺饷之兵守了九年,未让金人越境一步。”苏星落站在一旁,将绣春刀缓缓收入鞘中。
她想起了雁门关城墙上那个问她京城金瓦片是什么样的小女孩,也想起了张桓说过的那句话,名册上还有一万两千人,实际上能拿刀上城墙的不到四千。
密云卫和雁门关,一个在西北,一个在东北,相距千里,遭遇却如出一辙。
她忽然觉得宋子明不是第二个陆万钧,他是第二个张桓,只是他用了错的方式做了一件对的事。
沈渡在巡查文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将宋子明的话一字不改地写了上去。
他的字迹依旧端正冷峻,没有添加任何个人评语,只是在末尾批了一行公事公办的落款。
以上为密云卫总兵宋子明原话,记录人,锦衣卫指挥同知沈渡。
然后他合上文书对宋子明说了一句。
“你的话本官带到了。”
“你的案子由朝廷定,不由本官定。”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