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拳行礼的姿态标准得像是从礼部教习里走出来的,开口时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沈同知夤夜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密云卫地处偏远,条件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本官在此先行赔礼。”沈渡没有坐下,也没有接他递过来的茶。
他将密云卫呈报的兵员名册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宋子明面前。
“宋总兵客气。”
“本官奉指挥使之命巡查蓟辽各卫,蓟州镇和喜峰口都已核查完毕,密云卫是最后一站。”
“请宋总兵即刻传令,卯时正全体兵员在操场列队,本官要按名册逐人点验。”宋子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透过杯沿上方看着沈渡,眼神平静而审慎。
“沈同知来得不巧。”
“前日接到兵部调令,密云卫所属骑兵三千人已于昨日开拔,前往喜峰口换防。”
“目前营中只剩步卒和后勤辅兵,不足名册半数。”
“点验之事可否等骑兵换防归来再议。”
“兵部调令何在。”
“军情紧急,调令由传令兵口述,未及留档。”沈渡身后的苏星落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正堂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子明的目光扫过她,没有说什么。
“既然没有调令,那三千骑兵的去向就只有一个说法,宋总兵亲口所言。”
“本官会如实记录在巡查文书上呈报兵部和锦衣卫指挥使司,请宋总兵签字画押。”沈渡从怀中取出巡查文书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将宋子明刚才的话一字不改地写了上去。
建元十八年正月初十,密云卫总兵宋子明声称,骑兵三千人已于前日开拔换防,调令为口述未留档。
写完他将笔放在文书旁边,对宋子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子明看着那份文书,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了许久。
正堂里安静得只听见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拿起笔,签了字盖了印,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签的不是一份足以致他于死地的供状,而是一份寻常的公文。
“沈同知既然要查,密云卫上下自然全力配合。”
“只是山中夜寒,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在营中歇息片刻。”
“卯时点验,本官亲自擂鼓。”他转身吩咐亲兵去擂鼓传令时,苏星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说出口的话依然温文尔雅,字字句句都是规矩。
卯时正,天色微明,密云卫操场上的鼓声沉闷地响起。
士兵们从各处营房中列队而出,在操场上排成一个个方阵。
沈渡站在点将台上手握名册,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点了整整一上午。
苏星落带着猎弓营的弓箭手站在点将台两侧,将每个方阵的人数逐一核对。
结果比沈渡预估的最坏情况还要坏。
名册上写着一万两千人,操场上实到不足四千。
其中骑兵方阵只有不到五百人,而且大半是昨夜苏星落见过的那些被临时叫起来充数的民夫,连马都牵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