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一过,京城的日子便像解冻的河水一样重新流动起来。
正月初六那天,苏星落起了个大早,把案牍库里积压了一个年关的文书全部搬出来晒霉气。
冬日的太阳虽不毒辣,但照在纸页上暖烘烘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墨混着老槐树枯叶的气味。
她正蹲在台阶上给文书分类,一封从雁门关发来的军报被风吹落在地。
她捡起来扫了一眼,然后拿着军报快步走向沈渡的值房。
沈渡正坐在案后批阅新到的各地密报。
年后他升了指挥同知,案头的文书比之前多了整整一倍,每天从卯时坐到亥时,中间只吃两顿饭。
他翻开军报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但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苏星落正把下巴搁在椅子背上等着,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上面写什么了。”
“完颜烈又来了。”沈渡将军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军报是张桓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内容却比任何一次战报都令人意外。
金国南院大王完颜烈上表金帝,请求与大周议和。
据知秋阁安插在金国的眼线回报,完颜烈在表中详细陈述了雁门关一役的损失,称“大周军备整顿已见成效,非昔日可比”,建议金帝暂缓南侵,先解决金国内部的部落纷争。
苏星落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抬头时表情有些不敢相信。
“完颜烈主动请求议和。”
“那个带着五万人堵在雁门关外面砸了我们四天四夜的完颜烈,要议和。”
“他是不是被你烧了火油烧怕了。”沈渡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军报末尾那行小字上。
另,金帝幼弟完颜昭于上月趁南院大王南下之际在国都发动宫变,虽被镇压,但金国内部部落联盟已出现裂隙。
完颜烈此番上表议和,与其说是畏惧大周军力,不如说是需要抽调兵力回草原平定内乱。
“不是怕我们。”
“是他后院起火了。”
“我们在雁门关顶住了他的正面进攻,还顺手端掉了他在大周经营了四十年的情报网。”
“内忧外患一起来,他顶不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他把后院收拾干净了,还会再来的。”沈渡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周北境舆图前,用手指在雁门关以北画了一个圈。
“金国就像这片草原上的狼,受伤了就退回去舔伤口,伤好了还会回来。”
“我们这次赢在顶住了,赢在把他的情报网连根拔了。”
“但下次他再来,带的人只会更多。”苏星落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幅舆图,忽然伸手指向雁门关东侧一片标注稀疏的空白地带。
“那这一片为什么是空的。”
“舆图上连个山头都没标。”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
“那片是密云卫的防区,属蓟辽总督管辖。”
“蓟辽总兵宋子明是兵部尚书举荐的人,跟锦衣卫的关系一直不太融洽。”
“我们手里关于密云卫的情报大多是三年前的旧档,最新的军报也只到建元十六年。”
“我曾跟冯叔提过要派人去密云卫例行巡查,但兵部那边以边境稳定为由推了回来。”苏星落听着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三年前的旧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