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轮廓还看不见,但空气里已经开始有了一种和京城截然不同的味道。
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是铁锈和马粪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营地里烧牛粪煮饭的烟熏火燎,是刀剑磨过之后残留的冷铁腥。
官道上的行人从商贩变成了运粮的民夫和传令的轻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紧绷的神情。
苏星落看着一队运粮车从旁边经过,车上堆着半腐的草料和发黑的麦子,赶车的民夫瘦得颧骨高耸。
“这就是陆万钧吃了三年空饷的结果。”
“边军连喂马的草料都是烂的。”沈渡没有回答,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第四天傍晚,雁门关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座建在两山之间的雄关,城墙高达三丈,全部用青石垒砌而成,关门上方刻着三个斗大的字,雁门关。
夕阳从西边的山口斜照过来,把整座关城染成一片沉重的赭红色。
关外的草原一望无际,风从北面刮过来吹得城头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而草原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那是金国大营。
沈渡在关下勒住马抬头望着城头上那面残破的军旗,久久没有动。
苏星落停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城墙上有一道从雉堞一直裂到墙根的裂缝,用碎石和泥浆草草填补过,但缝隙里还是能透出对面天光。
“你以前来过这里。”苏星落问。
“来过一次。”沈渡的声音很轻,“建元十四年,跟我哥一起来的。”
“那时候陆万钧还没吃空饷,雁门关驻军一万两千人,城墙上每隔三步就有一个弓箭手,关外的金人连牧马都不敢靠近关墙三十里。”
“现在你看城墙上那些补丁,不是打仗打的,是年久失修自己裂开的。”
“一万两千人的编制,现在还剩多少人我不确定,但从沿途的驿站和村庄来看,能有一半就不错了。”沈渡说完策马朝关门走去。
守关的士兵验过令牌后打开关门,沉重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后的景象让苏星落一时说不出话。
关城内部的街道上挤满了人,不是士兵,是平民。
老人裹着破棉被缩在墙根下,女人抱着孩子挤在巷口,几个半大的少年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给守军搬箭垛。
所有人的脸上都脏兮兮的,但眼睛亮得很,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反而不再害怕的眼神。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举着一面破了角的令旗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到苏星落的马腿上。
苏星落翻身下马蹲在她面前,从行囊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递过去。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接过糖,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容。
“姐姐你是从京城来的吗。”
“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衣服好看。”
“京城来的姐姐,你能跟我们说京城是什么样的吗。”
“我爷爷说京城有金瓦片的房子,是真的吗。”苏星落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睛,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但很快压下去扯出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是真的。”
“皇上的宫殿顶上是金色的琉璃瓦,太阳一照闪闪发光。”
“街上卖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还有耍猴戏的、吹糖人的、捏面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