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此青去了最热闹的清河巷。
一连许多日连绵不绝的雨,今日是难得的晴朗。
梅雨霁,暑风和,过雨荷花满院香。
街边摊贩挨挤在竹编凉棚下贪凉。小贩高声吆喝着,锦衣绸缎的公子轻摇折扇,缓步游逛,挎着竹篮的妇人挑拣鲜果菜蔬。
整条长街喧嚣热闹,人声沸沸扬扬。
相较之下,清河巷最尽头靠近东屏路一侧的小摊前的人大多扬长而过,不曾停留,显得有些落寞。
书贩埋头整理着书架上的书,已经习惯这摊子的无人问津。一本本按类别、高矮排列好后,翻出昨日还未读完的书,翘起腿,在摊前认真看起来,陡然听面前有人问:“店家,你这书摊有大璟律法卖吗?”
闻言,书贩从满架书卷中抬头。
来的是一位年轻女子,身着水绿窄袖襦衫,素色罗裙,腰间系朱红绦带,坠着枚小巧银铃。乌发被利落地挽起,没有佩戴几样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朵素白茉莉,倒衬得人格外出水芙蓉,妍姿俏丽。
她脑袋微微偏着,眸光四处打量书架上的书,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随意翻看。
“有的有的,我给你找,你坐这歇会。”书贩连忙起身以笑待客,将椅子让出来。
女孩见状摆手拒绝道:“不必,你找你的,我看看别的书。”说着弯下腰去,认真挑选起来。
大璟律法此书平日不会有人来买,因此书贩直接把它放在存放书籍的箱子最深处,找起来费了他好大劲。
书贩掏出律法,将上头的灰尘一吹,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转身笑着说:“诺,姑娘,这是你要的书。”
女孩接过书,仔细翻了翻,满意点头,指着她方才从书架上抽出的两本经籍问道:“算上这两本一共多少银钱?”
“一共五百文。”
那姑娘闻言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数够递来。书贩寻粗纸将书卷细细包好,交到她手中。
书贩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咬一口中午还未吃完的粗麦饼,心中疑惑:也不知这姑娘何故买了本大璟律法,往日卖的最多都是些话本子之类。
夏日的阳光并不柔和,茸茸一层罩在身上,叫人添了几分燥意。
姜此青揣着买来的书,没急着回去,在街上晃晃悠悠四处逛着,一直还没好好逛过这里。
但武阳县太小,总会遇上几个认识她的人,迎面走来时突然叫住她,冷不丁吓她一跳。
对面一副十分熟稔亲切的模样,她却在记忆里搜寻半天,一时对不上号。还好能凭借着以前出门脸盲遇到不太熟悉的合作没达成的客户朋友这一丰富经验,沉稳应对。
几番客套,姜此青觉得自己口才又锻炼了不少,轻舒一口气。再多来几回她也要遭不住,还是快些回家罢。
途中,姜此青买了串晶莹红润的糖葫芦。来时路过瞧见她便惦记上了,奈何囊中羞涩她得先买了更要紧的书。
付过银钱,接过糖葫芦,她正要塞进口中,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有人骂骂咧咧呵斥:“没银子你喝什么酒?”
姜此青这才注意到身旁这座酒楼,修建的十分华丽,飞檐翘角,雕梁映日。高大的彩楼欢门,上书“醉仙楼”三字,檐下悬着串串红灯笼,朱红的木栏环绕门前。朱漆大门敞开,珠帘半垂。
门前有一醉汉与酒楼伙计僵持。伙计一脸不耐,把人轰至门外,想夺过醉汉手里的酒坛,双手伸至他胸前摸到坛子边缘勾住猛的用力一拽,却没拽动,狠狠瞪了一眼面前的人,语气越发凶狠:“松手!”
姜此青也不知那人喝了多少,只见那人站都不稳,抱着酒坛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听到伙计命令式的话,他嘿嘿一笑,脑袋晃了晃:“我今日……不高兴……我要喝个痛快……钱你给我记账上……”
小伙计啐了一声,他们酒楼记账向来只给街上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记,平头百姓的这种人他见得多,今日白纸黑字写上放跑了人,这钱还要的回来才有鬼,到头来却还是他们这些做伙计的遭殃。
实在是看他衣衫普通简直低调的过分但出手阔绰,他心下起疑试探一番才发觉这人又是个来混吃喝的。
今日已经叫这人白白喝去两坛酒,全须得他们今日当值之人月银抵扣,已是心痛不已,见此人这番没脸没皮笑嘻嘻的模样,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伙计当下松开争抢酒坛的手,抬腿狠狠踹一脚男子腰间。醉汉本就不稳,哪里受得住这带着怒气的一脚,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伙计转身撩起门帘喊了几个壮汉出来,说道:“揍他一顿,叫他长个记性。”
高大魁梧的壮汉确实不是瘦弱的伙计能比,轻而易举把酒坛从他怀里抢过。“撕拉”一声连同醉汉胸前那片布料一起拔起,剧烈的动作抖动使坛里剩余酒液洒出,浸透醉汉的胸襟。
随即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拳头,男子被动地承受着一切,被打得像钉在地上,壮汉没有留给他说话的间隙,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闷哼声。
周边街贩被这场景震得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望着男子被团团围住,地上散落一地残籍,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醉汉似乎被打清醒了,闷哼声逐渐转为哀嚎求饶,在空气中回荡。
姜此青拧眉,场面着实有些血腥,男子似乎罪不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