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雨站在原地,指节微微收拢了一下。“照你这么说——”她顿了一下,“我不但不该杀他,还要保护他?”
“我只有一个意思。”小江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你的剑收得太快了。收得快,就容易被人看见。”
他推门走出去。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侧脸被月光切成明暗两半。“你刚才说朋友——看来你一定有朋友了。”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他走了。
雪雨站在空房间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冷风吹进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还攥着剑柄,指节攥得发白。“莫名其妙。”她说。
第二天傍晚,雪雨从袖中取出一只竹筒。竹筒约莫三寸长,封着蜡,筒壁薄而透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她走到乙字院北厢的窗外,把竹筒搁在窗台上。塞子拔开了一条缝。一条通体漆黑的虫从筒口探出触须,缓缓地往窗缝里爬。
“如果我是你——”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我就不会这么做。”
雪雨没有回头。小江站在几步外的廊柱边,双臂抱胸,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又跟着我。”
“我路过。”小江冷漠的回应
雪雨把竹筒从窗台上拿回来,塞上塞子。那条虫缩回了筒底。“你想说什么?”
“门主交代的任务——”小江从廊柱上直起身,“你还记得?”
“门主要我们暗中调查不二庄的事。”
“既然是暗中调查,就不能被人盯上。你的行踪已经落到宇文霜眼里了。”
“所以呢?”
“小鱼如果出了什么事,不二庄第一个查的就是你。”小江走近了一步,“你在庄里没有根基,没有人替你作证。一个弟子莫名其妙地死了——你觉得庄主会怎么查?”
雪雨看着他。日光从两人之间横穿过去,照得她眼底微微眯了一下。“你好像——”她忽然说,“对他很好。”
小江的睫毛动了一下。“你要这么说,”他把目光移开,“我也没办法。我只要你记住——我只要完成任务,不想有任何闪失。”
他转身走了。雪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竹筒。日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她低下头看了一会儿那只竹筒,把它收回了袖中。
她穿过回廊往回走的时候,宇文霜正捧着一碟桂花糕从对面过来。她看见雪雨从乙字院方向走出来,脚步顿了一下。“你……”她的目光落在雪雨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竹筒上,“你手里拿的什么?”
“不关你的事。”
“你鬼鬼祟祟的往别人房间里放什么东西?”宇文霜把碟子往廊柱上一搁,“你让我看看——”
雪雨把手往后缩了缩,声音沉了几分:“我劝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宇文霜的好奇心已经上来了。她伸手去抓那只竹筒,雪雨侧了一下身,但宇文霜抓得又快又猛——竹筒脱了手。塞子在那一扯之间崩开了。一条通体漆黑的虫从筒口窜出来,触须在半空抖动了两下,六条细足扒着筒壁边缘,朝宇文霜手腕的方向探了一下。
宇文霜整个人僵住了。她低头,和那条虫对上了目光。三息之后她尖叫一声把竹筒扔了出去,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廊柱:“啊——虫子!你——你往别人房里放这种东西!”
那条虫落地之后扭了两下,沿着墙根游走了。宇文霜跳着脚往后退,脚尖踢翻了廊柱上那碟桂花糕,酥饼滚了一地。她指着雪雨,手指还在抖:“你——你——”
雪雨弯腰拾起地上的竹筒,拍了拍浮土,塞子重新塞紧。她抬头看了一眼宇文霜惊魂未定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笑意很淡,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缝,转瞬即逝。
她转身走了。白衣在回廊尽头一闪,便不见了。宇文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桂花糕,跺了一下脚:“这人怎么这样!”
她把碎瓷片一块一块拾起来,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方才那条虫是黑的,触须细长,浑身泛着一层暗光。她以前在庄子里没见过那种东西。她没有再往下想,把碎片拢到一起,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回廊重新安静下来。风吹过满地碎屑,带起一小片桂花糕的碎末,卷了两圈,落进了墙根的阴影里。远处,月洞门另一侧的廊柱后面,一道黑影静静地站着。小江看着宇文霜跑远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雪雨消失的方向,然后收回了目光。他把袖中不知何时探出一截的剑柄轻轻推了回去,转身走进了一条岔道。走的时候他没有笑,但他袖中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什么人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