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斜越过东墙,金辉落满廊下,苏青瓷抬手掀开铁皮箱盖的那一瞬,指尖骤然顿住。
箱底铺着一层薄油纸,数叠文书整整齐齐叠放其上。最上头一纸,盖着鲜红私印,乃是一份“苏记霉豆腐致病”的假供词。纸上按一枚血色指印,旁侧落着苏巧儿的签名。字迹潦草仓促,墨色浓淡错落,一望便知是连夜赶造的伪证。
她并未触碰那纸供词,指尖掠过,抽起底下压着的另一卷。那是一纸呈递县衙户房的投诉草稿,控诉她窃取醉仙楼豆花鱼方子,私自立铺牟利。落款盖着刘掌柜私章,章沿却留一道极细毛刺,是印章盖过草稿又撕去之后,残留下来的墨迹。
苏青瓷蹲在廊下的阴影之中,将草稿反复阅过两遍。通篇字迹工整,像是账房先生一笔一画临摹而成。唯独一个“豆”字,落笔收锋方正,与刘掌柜平日记账册的习惯全然不同。刘掌柜写此字,末横惯要拖得略长,而这一纸,却是刻意摹仿出来的假象。
周德贵布下的饵。
真的诉状或许另有一份,这一份伪造副本,便是专门等着她取走,拿着此物前去县衙对峙,一头撞进他布好的罗网。
苏青瓷将文书原样放回,手探向油纸之下,触到一块坚硬木板。掀开油纸,木板凿出浅浅凹槽,里面静静卧着一册布面封皮的旧账册。边角磨得翻卷,墨渍洇透封皮,“清水货栈”四字的末笔,已经晕开一片晦暗。
账册底下,压着一封书信。封面上写“呈县衙户房钱师爷亲启”,落款是三日前。蜡封被人挑开,又草草合拢,留下一道细微裂痕——在她之前,已经有人看过这封信。
她正要去取账册,墙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猫叫。一短一长,是铁柱约定好的示警。
有人来了。
千钧一发之间,苏青瓷心神一凛。飞快将账册自凹槽抽出,塞进制服后腰衣摆,油纸归位,木板压回原处,箱盖合上。那把新换的铜锁,她没有扣死,只虚虚挂在锁扣之上,看上去仿佛来人仓促锁箱,忘了扣实。
做完这一切,她贴着廊柱退入侧屋沉沉暗影。铁皮箱一如初时,仿佛从无人动过。
院门外钥匙入锁,锁芯转动,紧跟着门轴“吱呀”一声,划破院内寂静。苏青瓷自柱缝间向外望去,周德贵快步踏入院中,步履匆匆,径直往正屋走去,全然不曾留意廊下的铁皮箱。
铁柱隐于墙头,看不见身形。片刻,墙外又一声猫呜,短促压抑,似是猫儿被绊住,这是约定好的撤退信号。
苏青瓷借着枯藤攀上墙头,手臂旧疤被藤条再度撕裂,细碎血珠顺着小臂缓缓淌下。她顾不上擦拭,翻身跃落墙外,膝盖重重磕在昨夜受过伤的石棱上,新旧伤痛叠在一处,疼得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才不曾出声。
巷口,铁柱早已等候。二人并不言语,贴着墙根疾行,绕开三条街巷,自货栈街的暗巷,悄无声息绕回苏记豆腐铺的后门。
李氏开门,一眼瞥见苏青瓷手臂上的血痕,指尖微微发颤,却不多问,默默取来干净布帛搁于灶台,转身添了一锅清水。
井台边,苏青瓷弯腰,自后腰衣摆取出那本旧账册。布面封皮干硬发脆,数处线装已经脱开。翻开扉页,密密麻麻的账目扑面而来,记录始于八年前,每一行末尾都附批注。翻至第四页,一行文字被红笔重重圈了两道:
“某月某日,许平安拒签霉豆换新豆单,当夜作坊遭查。”
再往后翻到第十四页,同样的笔迹再度出现。
“某年某月,许平安作坊关停。镇上新签豆腐供方:王家豆腐坊。旁注:刘掌柜签。”
一页页翻过,一条完整的脉络,徐徐铺展在眼前。
原来当年许叔,亦是遭了周德贵这套手段。先断豆源,再勾连官府上门盘查,待到作坊垮台,便扶持受他掌控的豆腐坊取而代之。而醉仙楼刘掌柜接任的时日,恰恰就在许平安作坊闭馆之后的第四个月。
铁柱蹲在井台对面,脸上沾着墙灰,衣摆撕裂一道口子,一双眼睛却亮得锋利。
“姐,箱子里面……”
“有饵,亦有底。”苏青瓷将账册搁在膝头,轻轻合上,“周德贵把假供词、仿造的诉状摆在明处,诱我上当。我若是拿着那些伪证去县衙,便是自投罗网。”
“那你为何还要动箱子?”
“我不取他抛下的饵,我取箱底藏着的真凭实据。”她掂了掂手中账册,“册上墨渍浸透布面,至少存放五年有余,新旧字迹墨色深浅迥然。周德贵大约根本不知道,这铁皮箱底下,还压着这样一册旧账。”
“是他遗忘了?”
“未必是忘。”苏青瓷掀开账册末页,指给铁柱看线缝之间,夹着一片干枯平整的桂树叶,叶脉完整清晰,“藏此物之人,知晓这院中桂树的所在。”
铁柱凑近细看,心头一震:“许叔?”
“正是。”苏青瓷把账册收好,塞进灶台缝隙,压在一众契约底下,“当年许叔落败离开,并非两手空空。这份账册,或是原件,或是抄本,被他悄悄藏进周德贵日后必定会用的铁皮箱,静静等候一个能发现真相的人。”
她起身到井边洗手,井水冰寒,冲刷过手臂的伤口,刺得人一阵阵抽痛,她却浑然不顾。洗净手上尘灰,回到前堂柜台,再度翻开账册。第十四页那行小字,墨迹极淡,像是墨汁将尽之时仓促补写:
“王记半年后改姓周。”
铁柱一字一顿念出,眉头紧锁:“王记豆腐坊?是周德贵吞了它?”
“是。”苏青瓷颔首,“后来王记便换成周德贵的人手。往日刘掌柜口中那纸不可更改的供货契约,从来不是与原本的王掌柜所签,而是同周德贵的傀儡立下。”
她合上账册,走到灶台边舀起半碗凉水一饮而尽,凉水顺着唇角淌下,濡湿衣领,她亦无心擦拭。
铁柱正要开口,后门忽然传来叩门之声。三下,轻重有度,节奏,竟与前日送来密信的叩门声一模一样。
苏青瓷上前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