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撕破夜色,铁柱便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去了。
苏青瓷没有等他归来,径自打理起铺子里的活计。头一批豆腐缓缓压制成型,被她整齐码入木盘;前堂的柜台细细擦拭一遍,一只只价签依次插进竹制签座。小花坐在一旁核对昨日账本,一字一行反复比对两遍,确认账目分毫不差,才缓缓合上笔帽。灶间里头,石头引柴点燃第一锅豆浆,火苗舔着锅底,蒸腾而起的白茫茫热气裹住整间屋子,暖意悠悠地漫向四壁。
卯时刚过,铁柱推门自后门而归。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落不下半点声响,先走到井台边掬起凉水洗去面上风尘,才移步灶台旁,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嗓音开口。
“锁换了。”
苏青瓷正往大锅里倾入磨好的豆浆,手中竹勺猛地一顿,轻轻搁在锅沿,转过身望向铁柱。
“换了?”
“正是那扇铁皮门上的锁,昨日那柄旧铜锁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新锁,铁皮包边乃是新近打制,锁眼窄了一圈。那把旧钥匙……怕是已经派不上用场。”铁柱目光微垂,下意识瞟了眼苏青瓷的袖口。
苏青瓷抬手,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钥匙。晨光浅浅落在钥匙之上,晕出一层温润的淡黄光泽,齿缝之间,还残留着昨夜指尖沁出的淡淡汗渍。她静静攥了片刻,又将钥匙妥帖收回袖中。
“倒是手脚飞快。”她低声道。
后院传来石头的喊声,说是豆子已经泡好了。苏青瓷转身前去帮忙架稳石磨,磨盘缓缓转动,雪白的豆浆汩汩流出,可她的心思,半点也没能落在手上。
周德贵匆匆换锁,足以证明,他知晓昨夜有人闯进过那座院子。只是这般火速,要么是她离开之后他便即刻前去查验,要么……早在她尚在院内之时,便已被人暗中窥见行踪。
磨完一桶豆浆,她折回灶间,嘱咐铁柱关好后门。她走到门内侧,静静贴在门板上凝神听了数息。狭长的巷子里静得骇人,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唯有穿巷而过的风,呜呜掠过墙隅。
“铁柱。”苏青瓷走到前堂柜台边,朝他招了招手。“今日生意照常,除此以外,你还要替我去查一件事。”
铁柱俯身凑近,苏青瓷低声细细叮嘱一番。他听完,既未点头,亦没有摇头,只是默默叠好手中抹布放回木盆,转身往后院去了。
白日里的生意一如往常。吴婶领着几位街坊上门采买豆腐,李大夫的学徒准时前来取货,驿卒一身号衣,蹲在店门口喝完一碗豆花方才离去。杂货铺的孙老板倚在自家门框,嘴里叼着未曾点燃的烟杆,目光若有似无,屡屡往苏记这边望过来。周遭一切看着波澜不惊。
苏青瓷立在柜台后切着豆腐,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街上动静。粮油行正门大开,周德贵手下的大伙计来回奔波搬卸货物,唯独周德贵本人,始终不曾露面。醉仙楼二楼那扇平日里常开的窗,今日紧紧闭着,不见半分人影。
巳时过半,铁柱自后门折返。他先到井台边,冲干净鞋底沾着的黄泥,才绕到柜台后方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姐,货栈街最里头那处院子的后墙根,新挖了一道沟。”
“什么样的沟?”
“不长,约莫一臂长短。沟底埋着半块瓦片,瓦片底下压着东西,瞧着不是纸片便是布帛。”铁柱说着,自袖中取出一小块碎瓦片,轻轻放在柜台之上。瓦片表面还裹着湿润的新泥,泥土尚带着潮气。“我没有贸然掀开。”
苏青瓷拿起那片碎瓦,指尖抚过上面湿漉漉的泥土,看得出来,这道沟渠挖开至多两个时辰。她抬眼望向店门外,又遥遥看向西边粮油行的方向,随即将瓦片收好,与那枚铜钥匙一同收进袖中。
“沟边可有脚印?”
“有,一双,鞋码偏大,应当是男子留下的。沟挖得很浅,像是随手拿尖锐物件在地上划开,再埋入瓦片。”
苏青瓷没有再多追问,抬手扫净柜台上散落的豆腐渣。
“今日你守在前堂。日落之前,万万不可放任何人踏入后院。”
午后,她锁上灶间的门,独自坐在井台边上。将碎瓦片与铜钥匙一并摊放在膝头。后背轻轻靠着冰凉的井沿,她阖上双眼,纷乱的思绪在此刻渐渐理顺,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周德贵换掉门锁,分明是清楚昨夜有人闯入。可他只换锁,并未挪走院内成堆的豆子。豆子本就是明面上的货物,就算被人看见也无伤大雅。他真正拼命想要护住的,是那只铁皮箱。想来箱子要么已经挪了位置,要么便是重新加固了锁具。旧锁锁孔上新抹的那一层薄油,哪里是无意为之,分明就是一种昭然若揭的警告——我知道,你昨夜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