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漫过后院篱笆时,苏青瓷推开后门,目光先落向井台旁那方青灰墙砖。
砖面离地三寸,一层白浆牢牢凝在上头,干透后脆硬发僵,只留半个残缺的字,左半竖撇横折轮廓清晰,右半边像是被人刻意抹除,孤零零嵌在素净青砖上。
墙根昨日遗留的豆浆渣早已被清扫干净,砖缝里细碎豆渣都寻不见分毫,唯独这半字,是有人特意留与她看的记号。
她屈膝蹲下身,指尖轻轻蹭过白浆表层,粉末簌簌落在指尖,混着豆浆淡腥与石灰涩气,比寻常豆渣干得更快、附着力更强。抬眼望向窄巷深处,粮油行后门紧闭,门板积了薄薄一层新灰,门轴悬着一缕蛛丝,晨风拂过,细若游丝般轻轻晃荡。整条巷道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折回灶间时,李氏正俯身添柴,灶膛里火苗烘得人脸颊温热。苏青瓷挨着她蹲落,火钳轻拨柴薪,火星噼啪跳了两下,语声压得极低:“娘,今日送完豆腐,你带小花回村里一趟。”
李氏手中火钳一顿,抬眸看向她:“回村?”
“去张婶家坐坐闲谈,打探老宅近日动静,切莫让祖母察觉。”
李氏不多追问,默默解下沾着豆汁的粗布围裙,换了一身素色外出短衫。
卯时刚至,苏记豆腐铺准时卸了门板开张。案板码好整齐豆腐,铁锅熬着滚烫豆花,铁柱在前堂细细擦拭柜台,石头在后院一圈圈推转石磨,乳白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淌进竹滤,声响绵长匀净。
早市第一批客人踏进门,苏青瓷立在柜台后执刀切豆干,刀锋起落平稳,每一片厚薄分毫不差。
铁柱凑到她身侧,气息压得极低:“姐,今日粮油行那边……”
“周记今早未出摊。”苏青瓷头也未抬,将切好的豆干规整码进白瓷盘,“你今日多留心进店生面孔,但凡有人打探咱们做豆腐的时辰、豆子来路,尽数记在心里。”
铁柱应声复述一遍,转身招待往来客人。
一上午生意平稳顺遂,家常豆腐销路稳定,豆花比昨日多售出两碗,新出的冻豆腐、油豆泡每日固定能卖出七八份。不少熟客专奔豆泡而来,买上一包仍觉不足,又折返添上豆干。街坊邻里渐渐养成习惯,吴婶隔一日便来一趟,药铺学徒两日一取大批货,驿馆差役路过总要拐进门,买一碗豆花蹲在门槛边慢慢吃。
巳时过半,铺子里客人稀疏下来。苏青瓷嘱咐铁柱守好前堂,自己端着一碟刚揭下的嫩豆腐皮走入后院。李氏尚未归来,唯有石头守着石磨,豆浆流淌声不绝于耳。她搬来一张矮木凳靠墙坐下,将连日发生的桩桩件件在心底细细梳理。
墙砖上残缺的“王”字、粮油行闭门落灰、周记摊子消失、昨日祖母独自踏入周家后门。
线索零散,尚且串不起完整脉络,可层层算计的轮廓,已然隐隐浮现。
约莫半炷香后,后院木门被轻轻推开,李氏闪身而入,反手落闩,快步走到灶台边舀起一瓢凉水灌下,才擦着唇角凑近苏青瓷耳畔,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祖母昨日一早便出了老宅,归家时提着一只竹篮。张婶隔着篱笆听见,午后老宅堂屋有生人交谈,直至暮色沉沉才离去。”
苏青瓷微微倾身:“那生人是何等模样?”
“张婶远远一瞥,是个瘦高中年男子,身着绸缎短褂,面容未能看清,一口镇上腔调,唤你祖母‘婶子’。”李氏顿了顿,又道,“更要紧的是,昨日那人到访后,你祖母打开了堂屋常年上锁的木箱,铜锁弹开声响清晰,紧跟着哗啦一响,听着像是整箱银钱倾倒。”
苏青瓷指尖反复叠展豆腐皮,绸褂、瘦高、镇上口音,分明与许叔提过周德贵身边账房分毫不差。先前大伯出面代写状纸,已是周家出钱,如今祖母屋内倾倒一箱银锭,这笔钱财来路,实在耐人寻味。
“娘,张婶可还说了别的?”
“近几日老宅村口常有陌生男子徘徊,专挑午后时分,立在老槐树下朝院里张望。昨日我婶去井台打水,那人主动搭话,询问王氏是否居于此处。”
苏青瓷将豆腐皮妥帖放归案板,伸手探入灶台缝隙,摸出那张写着“永不相续”的分家契纸,细细展阅一遍,复又折叠妥当塞回原处。
她走到前堂门口唤来铁柱:“后院墙砖上那半个字,你方才瞧见了?”
铁柱正低头给客人打包豆腐,手上动作未停,只轻轻点头:“看见了,半个王字。”
“你觉着是何用意?”
送走客人收好了铜钱,铁柱快步走到柜台内侧,眉峰微蹙,少年嗓音沉稳:“姐,未必是写好后被人抹去,许是写字之人刻意只留半截。王姓之人,快要寻上门来了。”
苏青瓷静静望着他,少年十三岁,下颌刚冒一层浅淡绒毛,分析事理时条理分明,字字戳中要害。
“铁柱,你长大了。”
少年骤然一怔,耳尖飞快染上薄红,慌忙垂首,装作擦拭柜台掩饰心绪。
午饭后,苏青瓷锁上前堂门板,绕后院窄巷去往东巷许叔的茶馆。老人正在后院晾晒黄豆,见她前来,随手搁下竹簸箕,拍去掌心尘土。
“你都知晓了。”
“是。祖母昨日入周家后门,周记今日闭门歇业。”苏青瓷立在桂树荫下,枝叶筛下细碎光斑落在肩头。
许叔俯身捡拾石板缝隙散落的黄豆,动作缓慢,每一粒都在指腹细细碾过,确认完好才归入盆中。
“周德贵此人,你相处一月,应当摸透他心性。极好脸面,却更怕折损自身利益。当初你签下全城豆腐供给契,他沉默隐忍,是自认能拿捏住你;待你自立铺面,客源渐稳,他既不登门道贺,也未寻衅生事,只因尚未筹谋妥当对策。如今你祖母主动送上门,恰好遂了他的心意。”
“借祖母之手,断我黄豆货源。”苏青瓷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