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日头渐盛,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铁柱是从后院小门钻回来的。
少年步子仓促,进门便蹲在井边,胸口剧烈起伏,喘了许久才平复气息。他掬起半瓢凉水,仰头灌下,凉水压下一路奔波的燥热,抬手胡乱抹净嘴角水渍,才缓缓站起身。
前堂案板刀声笃笃,利落沉稳。
苏青瓷正低头切豆腐,方寸案板之间,白嫩豆腐被切得棱角规整、大小匀净。听见后院动静,她当即收了刀,擦净手上浆水,转身往后院走来。
“怎么了?”
她蹲下身,与气喘未定的少年平视,语气平静无波。
铁柱喉结滚动,指尖反复搓着膝头衣料,压下心底焦灼,低声开口:“姐,货栈街的周家货栈,后院晒了一排新豆腐模子。”
苏青瓷眸光微凝:“什么样式?”
“方木框、竹条底、四边箍着铜边。”
铁柱抬手细细比划尺寸,眉眼紧绷,字字笃定。
“跟咱家的模子,一模一样。我趴在墙头看清了,院里整整齐齐晾着七八个,旁边还有全新的纱布,一应物件俱全。”
苏青瓷静静听着,面上不见波澜。她起身走到井台,冲净掌心残余的豆浆,水珠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青石面上,悄无声息。
复又蹲身,轻声追问:“还听见、看见什么了?”
“院里站着两个人说话。”
铁柱努力回想方才听闻的对话,一字一句复述。
“一个灰短褂的管事,还有一个穿绸袍的,背对着我看不清样貌。那管事说,‘等那边铺子站稳了,咱们的货也就备好。’”
“后来那绸袍人笑了一声,道:‘急什么,肉烂终归在锅里。’两人说完便进屋了,我不敢多留,立刻赶回来报信。”
苏青瓷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墙灰,动作温和,却透着不容撼动的沉稳。
她转身回往前堂,目光落回案板上整齐码放的豆腐块。
一块块莹白细嫩、肌理绵密,棱角分明,是她日日守着火候、反复调试手法练出的品相。
垂眸看向自己的虎口,新旧磨泡叠在一起,新泡磨破的创面,被豆浆浸得泛着青白,细细渗着血丝。
一分火候,一分气力,一分心血,从来都不是旁人轻易能偷、能仿的。
“姐,”铁柱紧随其后,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愤懑不安,“他们偷学咱们的模子,就是要抢生意!等他们开张,咱们的客人怕是都要被抢走了!”
“他们不是刚学。”
苏青瓷淡淡打断他,语气沉静通透。
“是已经学成了壳子。”
“七八套模子晾晒干透,纱布置备齐全,定然早已泡好黄豆、备齐所有工序。他们不急着开张,是在等。”
铁柱一愣:“等什么?”
“等我们替他们养熟客源。”
苏青瓷抬手,轻轻摆正案上豆腐,条理清晰,字字通透。
“等镇上人认熟了苏记豆腐的口感、味道,认准了豆腐生意好做。他们便拿出一模一样的模子,做出看着别无二致的豆腐,再压低一文价钱。寻常百姓图便宜,自然转头就走。”
少年拳头骤然攥紧,后槽牙紧紧咬合,眼底满是不甘:“那我们就任由他们抢?”
“抢不走。”
苏青瓷抬眸,眼底清亮笃定,胸有成竹。
“模子是死的,手艺是活的。”
“方木竹框人人能打,可泡豆的活水、磨浆的转速、煮浆的火候、点卤的分寸、压坯的力道,五步工序,一步差一分,口感便是天差地别。”
“他们偷得走我的壳,偷不走我的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