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的晨光,总是先漫过醉仙楼翘曲的飞檐,再一寸寸淌进长街。
苏青瓷立在“苏记豆香”的柜台之后,看那道薄光顺着门板缝隙溜进来,爬过青石板门槛,漫过木柜台的边缘,最后落定在那碟芝麻盐上。瓷碟边沿被日光浸得莹亮,细碎的芝麻末浮在光晕里,像揉碎的点点金砂。
身后灶间已是一派烟火蒸腾。李氏守在大锅之前,第一锅豆浆已然沸起,白汽袅袅往上翻涌。石头推着石磨,磨盘转动的声响沉稳匀净,乳白豆浆顺着磨槽缓缓淌入竹滤,淅淅沥沥落个不停。铁柱往来于前堂与后厨,将一方方刚压成的豆腐,整齐码在柜台木托之上。小花垂着眉眼,把写好的价签一一插进竹签:豆腐六文,豆花四文,豆干五文,豆腐皮三文,字迹工整,一目了然。
苏大河坐在后院的门槛上,手里摩挲着新换的门闩。他不多言语,自晨起至此,已不由自主抬眼望向门框上那块桐木牌匾二十余回,目光沉沉,藏着难言的百感。
开张前夜,苏青瓷便定了规矩。不放鞭炮,不悬红绸。
镇上别家新铺开张,总要闹得满城皆闻,图一个红火彩头。她偏不要这些虚浮热闹。铁柱卸门板,比沿街所有铺子都早一刻。当第一位客人跨进门槛,入目唯有拭得干干净净的铺面,码放齐整的吃食,明明白白的价签,还有系着素色新围裙,静静站在柜台后颔首相待的少女。
“苏记开张了?”
进门的是位挎竹篮的老媪,一只脚踩在街面,另一只尚犹豫悬在门槛之外。她抬眼望了望牌匾,又落向柜台上莹白的豆腐,语声带着几分迟疑:“便是先前在街上摆试吃摊子的那家?”
“正是。”苏青瓷伸手,将托盘上第一方豆腐轻轻推到案前,“婶,今日开张,这一块送您。往后熟客来买,每块减一文。”
老媪微微一怔:“开张头一日,反倒不收钱?”
“要收钱的。”苏青瓷取干净菜叶,将豆腐四方裹妥递过去,“头一块,是叫人记住味道。从第二块起,才做买卖。婶尝着若是尚可,改日不妨领邻里过来。”
老媪指尖抚过腰间荷包,终究未曾掏钱,把豆腐妥帖揣进篮中。行至门口,她回过头来,嗓音温厚:“明日,我带赵家婶子一道来。”
说罢,缓步走入晨色里。
接踵而至的客人陆续推门而入。有驿馆当差的驿卒,一身号衣,先对着价签细看半晌,数出六文铜钱拍在柜面,接过豆腐当场便撕开封裹咬下一口,掂量过分量,留下一句“比王记的实在”,便匆匆离去。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人取一块豆腐便转身离开,有人立在柜台前,将四样吃食尽数打量,末了只舀一碗豆花;也有闻香而来,一开口便要下两板豆腐。
不过半个时辰,柜台上六板豆腐,已然去了大半。
巳时,吴婶如约而至。并非孤身一人,身后相随两位妇人,一位是布庄隔壁绣坊的东家,一位是巷中相熟的街坊。三人站在铺内,豆腐、豆干、豆腐皮各取若干,吴婶索性一并替二人付了头回的银钱。
“苏姑娘,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两户。”吴婶压着声音,目光扫过铺外街道,“往后她们隔一日便来一趟,你记下便是。”
苏青瓷取过一张素纸,将两位客人的名姓草草记下。抬眼之际,又见门帘一动,李大夫走了进来。旧方巾覆着鬓发,药箱挎于臂弯,进门先淡淡颔首,随即将一只洁净白瓷罐搁在柜台之上。
“五板豆腐,三斤豆干。你替我留好,隔日我遣学徒来取。”话音落,他并未即刻离去,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轻轻推到案上,“这个送你。家传的卤水方子,配我那道豆腐羹正好。你做出来的豆腐,火候功底,不输旧时老手。”
苏青瓷拆开纸包,内里是深褐结晶,淡淡的咸腥气息漫开。待她抬眸道谢,李大夫已经转身走出铺门,背影消融在街肆人声之中。
铁柱凑过来,鼻尖轻嗅:“姐,这是什么?”
“卤水。难得的好物。”苏青瓷将纸包仔细收好,纳入柜台之下,“比草木灰点浆,要稳得多。”
日至午时,柜上豆腐将近售罄,铁柱连忙往后堂再取一板补上。隔壁杂货铺的孙老板,立在自家铺门口朝这边望过两回。第二回看过来时,手中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自家炒的黄豆,他一边嚼,一边静静望着苏记门前往来不息的人影,不言不语。
午后,许叔拄竹杖,自东巷缓缓踱来。
进门先环顾整间铺面,目光在后院那盘石磨上稍作停留,才行至柜台前,取出一把打磨光润的竹勺放下。
“送你的。竹勺不刮锅底,舀豆花正好用。”他倚着柜台边沿,语声放得低缓,“今早粮油行只开了半扇门,周德贵一日未曾露面。”
苏青瓷把竹勺拿在手中掂了掂,柄身温润,勺口宽窄合宜。
“醉仙楼那边呢?”
“铺子照常开张,老陈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刘掌柜始终未曾下楼。”许叔直起身,竹杖点过青石板,“姑娘,生意红火是好事。只是有些对手,不来登门,反倒更要留心。”
言毕,便慢慢走远,竹杖敲地的笃笃声响,渐渐消散在市井喧嚣里。
苏青瓷将那柄竹勺收进柜台笔筒,与沈砚之留下的那片枯叶,搁在一处。
铁柱凑近,压着嗓音:“周德贵不来,刘掌柜也不来……”
“不来便不来。”苏青瓷把散落的豆腐渣扫进簸箕,神色平静,“今日来过六十位客人,四十位掏了银钱,便已经足够。做生意,原不是做给哪一个人看的。”
暮色垂落,一日生意将近尾声。小花坐在柜台内侧,一遍又一遍清点铜钱,指尖微微发颤。
“三百四十二文。”
开张首日,得钱三百四十二文。较之从前街边摆摊,多出百余文。九板豆腐尽数卖空,两盆豆花见了底,豆干与豆腐皮也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