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漏深,四野沉黑如墨。
苏青瓷倏然醒转。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灶膛余烬脉脉,晕开一点暗红微光,暖融融熨着简陋茅屋。身侧,铁柱翻身的轻响细碎,石头绵长的鼾声起伏错落,小草小小的身子蜷着,稳稳护着怀中熟睡的小元,孩童匀净的鼻息,是寒夜里最安稳的慰藉。
她未曾惊动半分,悄然起身穿鞋。
灶台案前,昨夜备妥的物料整齐排布。木桶层层码着十板豆腐,板与板间隔了洁净粗布,压得紧实平整,凝着一夜微凉的潮气。三只瓦盆盛满莹白玉嫩的豆花,油纸封口,外覆湿布妥帖护住,锁住清甜水汽。
苏青瓷俯身轻触豆腐侧壁。
经夜微凉浸润,表层凝着薄韧肌理,内里依旧水润软嫩。这般质地,十二里山途颠簸,也绝不会碎散分毫。
天光未亮,磨盘轻缓的吱呀声,先于晨雾划破寂静。
铁柱揉着惺忪睡眼踏出里屋,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姐?不是五更才动身?”
“早去早占位,抵镇时天刚破晓,人潮正好。”苏青瓷松开磨柄,轻甩腕间薄汗,“去加固扁担绳,昨夜我试过,左侧绳结松垮,行路易晃。”
铁柱应声蹲身,埋头仔细捆扎绳索,动作利落稳妥。
小花提着一盏油灯走出东屋,眉眼尚带睡意,却已然熟稔地蹲至灶前引火。小草抱着酣睡的小元安坐门槛,五岁稚童乖巧缄默,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眸,静静望着兄姐忙碌的身影。
李氏缓步走出里屋,掌心攥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粗布,细细垫入竹筐底层,温声细语:“垫稳些,碗盏不晃。”
言罢转身,默默往灶台添水,一举一动皆是无声妥帖的牵挂。
院中,苏大河静静立在屋檐下,望着儿女忙碌的模样。往日佝偻怯懦的脊背,今日竟悄悄挺直几分,默默将后院劈好的干柴尽数码放整齐。
苏青瓷走上前,递出一方菜叶包裹的干粮:“爹,这是午间吃食,劳你照看弟妹。”
苏大河低头望着掌心朴素的干粮,喉结重重滚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凝作一句沉哑的叮嘱:“去吧。”
五更方至,熹微未启,篱笆木门轻启。
铁柱肩挑两桶沉甸甸的豆腐,石头怀抱三只盛着豆花的瓦盆,小花提着装载炭炉铁锅的竹筐。苏青瓷行在最前,肩头布囊装着炭条、木牌与备用菜叶,步履沉稳坚定。
四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缓缓没入朦胧晨雾之中。
此番赶路,比昨日愈发迅捷。
扁担增重数分,可铁柱肩头早已磨出薄茧,步履稳当不输成人。石头怀抱瓦盆,几番换手休憩,终是咬牙不再停歇。小花一路小跑紧随其后,稚嫩脚步愈发笃定,再无半分怯意。
踏过青石板桥,清水镇错落的屋舍,渐渐从茫茫晨雾中浮出轮廓。
比昨日早到整整一个时辰。
长街寂寂,唯有烧饼铺的烟火袅袅,扫地小贩的竹帚轻划青石。苏青瓷带着弟妹穿行街巷,稳稳驻足醉仙楼斜对面的老屋檐下。
依旧是昨日的绝佳摊位,空地干净敞亮,无人惊扰。
“铁柱摆桶,石头支起小石磨,今日可接现磨订单。小花生火备炉。”
清浅指令落地,几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火石轻擦,灶火倏然燃起,暖光驱散晨寒。小石磨架稳在木架之上,旁侧备好昨夜泡发的饱满黄豆。油纸层层揭开,瓦盆中的豆花莹白剔透,晨光洒落其上,漾开细碎温柔的波光。
苏青瓷取出削尖的炭条,俯身蹲立,在旧木牌上落下工整字迹。
【苏记豆腐四文一块】
【清甜豆花三文一碗】
【现磨现做,全程可视】
木牌立稳,炭墨浓亮,在初升晨光里清晰醒目。
第一位来客,依旧是昨日熟稔的脚夫。
他远远瞥见檐下忙碌的身影,未及放下肩头米袋,便径直拐步而来,目光落在满满当当的豆腐木桶上,带着几分熟稔的讶异:“今日来得这般早?价目照旧?”
“豆腐四文,豆花三文,现做现卖。”
脚夫爽快摸出七文铜钱,轻置木牌之侧。接过温热豆腐,咬下一口软糯鲜香,又端起豆花细品,清甜滋味漫满口间。他含糊着竖起拇指,再三赞叹,方才扛着米袋欣然离去。
紧随而至的,是昨日带孙儿尝鲜的老翁。
孩童蹲在摊前,一瞬不移地盯着缓缓流转的雪白豆浆,满眼新奇欢喜。老翁笑意温和,买下两块豆腐、两碗豆花,宠溺陪着孙儿细细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