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到公司的时候,桌角是空的,已经没有了纸卷。那卷纸被收进了抽屉里,它不会再出现在他桌上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看到新邮件提醒,来自林微。标题是“现场数据整理”,正文只有一行标准格式:“附件已更新,请查收。”
他点开附件,是一份PDF。页边距、字体、标注方式,全是他平时用的那套,像是一份从他习惯里复制出来的文件。她是观察了很久才做的,不止一次看他改图,知道他每一处细节的习惯,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复刻了一遍。
他翻到第三页,停下来——那一页的数据标注方式和他平时用的完全一致。他继续往下翻,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面留白处多了一行小字,手写体,像是扫描时附加上去的。字迹不大,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页脚注释,但他看到了:“这版数据已按你的习惯调整格式。”他坐在工位上看那行字,看了两遍,目光停在纸面上,没有移开。
那行字的意思很清楚:她知道他的习惯,她也知道他会注意到她知道。她没有在正文里写明,她把它放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像一个知道他只会翻到最后一页才停下的人。
陆砚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点击了回复,输入“收到,谢谢”。他看了那行字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点了发送。他关掉邮件,打开图纸,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条线,他刚才画的时候,握笔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他以前回复邮件从来不会犹豫,今天他看了那行字两遍。
林微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的右下角弹出回复提醒。她看着那行“收到,谢谢”,读了前面两个字。她没有打开,也没有再发消息。她把视线移回屏幕上,重新打开图纸,继续改图。她伸出手指,把笔帽拔下来,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他回了。是‘收到,谢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它划掉了。
她把笔放下,那张纸被她叠好收进抽屉里,和那卷纸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她把抽屉关上了,她的手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自己的手。她看见他今天打开邮箱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文件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她知道他看到了,她不知道自己希望他多停还是希望他快点关掉,但她没有后悔把那行字留在那里。
那天上午沈念禾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那本电子书的第二页。她已经看了三遍,目光在那行手写备注上停过,但她没有继续翻。他在发完三本电子书之后,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她说的“不用特意跑一趟”似乎被听进去了,但她的手指在鼠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关掉了电子书页面,重新打开翻译稿。
她不应该在乎,但她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在手机屏幕亮起之前,已经先往那个方向偏了半秒。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那几页资料。她的笔尖在白纸上落下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她在写“结构评估”的时候,笔尖又停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看手机,她继续写,把那个词写完。
午休的时候沈念禾收到一条消息。她拿起来,看见是阿竹发来的:“周末回来吃饭,常宁说想喝你炖的汤。”沈念禾看着那行字,回:“好。你们几点到?”阿竹回:“还是下午。”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然后给陆砚发了一条消息:“阿竹周末回来吃饭。”陆砚回得很快:“那我周末去买菜。”
傍晚陆砚推开家门的时候,沈念禾正坐在窗台上。她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他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今天公司没什么事。”她偏过头来,看见他的外套还穿在身上:“你今天收到什么了吗?”
他低头看着她:“收到了。”他说,“她发了一份电子版。数据整理得很好,最后一页有一行备注——她写‘这版数据已按你的习惯调整格式’。她注意到我平时标注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一定看过很多遍我改过的图纸。”
沈念禾坐在窗台上,仰头看着他:“那你回了什么?”陆砚说:“我回了‘收到,谢谢’。没有多写。”她看着他:“那你看了那行备注几遍?”陆砚沉默了一下:“两遍。”她说:“两遍。你是因为数据好才看两遍,还是因为那行字?”陆砚看着她:“因为那行字。”
沈念禾把书从膝盖上拿开,放在窗台上:“你今天——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女朋友,你会怎么回她?”
陆砚想了想:“如果没有你,我会在备注下面回她——‘我看出来了。’”
沈念禾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窗台边沿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现在——有女朋友。所以你不能在备注下面回她。但你可以在备注下面回我——‘我今天看出来了。但我回来了。’”
她看着他,“你今天还想她了吗?”
陆砚看着她:“想了一个上午。在想她的那行字。”她说:“那你下午呢?”他看着她:“下午没想了。下午在想你。”
她伸手碰了碰他衬衫的纽扣:“你今天——”她说,“有没有想过,她发那行字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会收到回复?”
陆砚沉默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会收到回复。但她还是发了。”
沈念禾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明天——如果她再发呢?”陆砚说:“如果她再发,我还是会打开,看完,然后回‘收到’。”
她把他拉到窗台边,他的后背抵着窗台边缘。她伸手解开了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然后第二颗:“那明天——”她说,“如果她再发,你打开之前——”她低头,嘴唇贴着他锁骨上方的皮肤,“可以先停一下,然后打开,看完,回‘收到’,然后回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颗纽扣上,把他衬衣的第三颗纽扣解开了。她的指腹贴着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吻了他。
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舌尖探进来,他的手指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拉近。她的后背碰到窗台边沿,她仰起头,他的嘴唇沿着她的下颌滑到颈侧。
她的呼吸在他的触碰中变浅了:“你今天——”她说,“回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看你的回复?”
他没有停:“想过。她知道我会回‘收到’,但她还是会看。”
她的手指从他的纽扣上滑到他的后背,沿着脊椎的弧度滑下去:“那你明天——”她说,“还会看她的邮件吗?”
他把她拉进怀里:“会。”他说,“但我会在看完之后,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然后在回来的路上想——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她在他怀里仰起头来看着他。
夜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你今天回来的时候——”她说,“有没有在门口停一下?”
陆砚看着她:“停了。我在门口停了一下,在想你会不会已经坐在窗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