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到公司的时候,林微已经到了。她坐在工位上,正在低头看电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张脸映成一道温热的轮廓。
他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她。她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安静的好看。
五官是柔和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像一枚正在缓慢落定的硬币。
鼻梁挺直,嘴唇偏薄,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先动一下,然后声音才出来。
她的气质更接近一种“在场感”——她不说话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她不在。她坐在那里,就是坐在那里。
但他以前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今天是第一次。陆砚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桌角那卷纸还在原处,边缘已经被晨光照得微微泛黄。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卷纸,想起前天下午她蹲下去扶尺子的样子——手指扣住尺子底端,指节泛白,头发垂下来扫过纸面。
她在写字的时候,额头会微微低下来,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他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因为以前不需要注意。
他拿起那卷纸站起来,走到她工位前。经过她工位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不是为了停下来,是为了让她看见他走过来了,不让她觉得他在回避什么。
他停在她工位旁边,不是靠近,是恰好能让她看见他手里那卷纸的距离:“林微。”
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手里的那卷纸上,然后重新回到他脸上。
她看见了那卷纸,也看见了他没有翻开过它。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但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的事。然后她放下笔,偏过头来。
他把它递到她面前:“数据整理得很好。但我已经记住了,不用重新誊抄。”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卷纸,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在估量它的重量。
她在想:他还回来了。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是因为他不想让她为他做这件事。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但这一刻真正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脏还是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住,又像是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抬起来的时候,还是微微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她伸手接了过去,没有低头看那卷纸,她接的时候看着他:“那下次我直接用电子版发你。”她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的事。
陆砚看着她:“好。”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没有等她再说下一句。
他走回去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卷纸被放在了哪里,也没有回头看她的表情。他只是走回去,坐下来,打开图纸,拿起笔,开始画线。
林微坐在工位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纸。她的手指还搭在纸面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没有收进抽屉,就放在那里,像一个已经抵达终点、正在寻找自己新位置的信件。
她低头看着那卷纸,过了很久才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抽屉关上了。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她其实早就知道他会还回来。
她做那卷纸的时候,自己就已经猜到了答案。她只是没想到他会在她还来不及准备好的时候就还回来——他说完就走,没有等她开口。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我知道你会还”。她是故意的,不是想让他为难,是想让他看见她可以为他做这件事。
她只是还没想好他看见之后会怎么做。现在他告诉她了——他会看见,但他不会留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晨光落在她桌角那盆小绿萝的叶片上。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翻开了手边那份图纸,继续改图。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动作平稳,像是完成了某件事之后自然地转向下一件事,像是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完成每件事的。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那天下午,沈念禾在工作室收到了宋知远发来的资料。他发了一个压缩包,附了一句话:“这几本都是关于古镇木结构修缮的。有些已经绝版了,你留着参考就行。”
她打开压缩包看了一眼,里面有三本电子书的扫描版,目录清晰,页码完整,其中一本她之前找过很久没有找到。
她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这些资料很有用,我会好好看的。”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有需要我再找你,不用特意跑一趟,工作室这边离你那边不近。”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懂那句话里的边界,但她已经把它放在那里了。
她放下手机,打开第一本电子书,封面扫描页已经有些泛黄,页面上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工整,写着:“此书曾用于某古镇修复项目,其中有若干标注,仅供参考。”
她的目光在那行备注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关掉了电子书,拿起手机,给宋知远发了一条消息:“资料已经收到了。标注部分很详细,对我有帮助。谢谢。”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没有再拿起它。
傍晚陆砚推开家门,听见厨房有声音。他换了鞋走进去,沈念禾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菜已经切好了放在案板上。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你今天回来得比我早。”她偏过头来看他:“今天工作室没什么事。你呢?今天还给她了吗?”
陆砚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没有松开:“还了。”她放下菜刀,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还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陆砚看着她:“她说‘那下次我直接用电子版发你’。”沈念禾的手指在案板上停了一下:“她说‘下次’。”陆砚说:“她说了‘下次’。然后我走回工位了,没有等她再说下一句。”他抱着她,嘴唇贴着她的后颈:“我走回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我走回去的时候在想——我做得够不够干净。”
沈念禾偏过头来看他:“你做得够干净了。”她伸手碰了碰他衬衫的纽扣:“你今天在公司——有没有停下来想过她?”
陆砚想了想:“没有。”他说,“但我在还她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眼睛——她接纸的时候,目光很稳,没有躲闪。她是准备好了才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