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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纸背面（第1页）

陆砚到公司的时候，林微已经到了。她正在自己的工位上调试一份上周的图纸，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的水珠正在晨光里缓慢地滑落。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桌角没有放东西。这周她都没有再放。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向打印机的方向，经过他工位时停了一步：“下午要去现场吗？”

陆砚从图纸上抬起头：“去。那边有几个尺寸跟图纸对不上，需要重新量一下。”

她点了点头：“那我跟你一起。前期调研里的数据正好需要更新，顺路。”他说：“好。”

下午两点，陆砚和林微一起出了公司。现场在城西，一个老旧的街区改造项目，入口处的砖墙还留着上一次施工的痕迹。

林微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卷尺和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她走得比平时快一些，像在调整自己的步幅来适应他的节奏。

他们走到一个需要测量立面高度的位置，陆砚拉开卷尺，她蹲下来扶住尺子底端，她偏过头来看他：“你那边够得到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尺子：“够。你扶稳就行。”她的手指握住尺子底端，指节用力的时候微微泛白。他拉完尺子，低头记下数据。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翻到笔记本上一页已经画了半幅的手绘图，在空白处记下那串数据。

她写道：“北立面高度误差+5cm。”她的手写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笔都写得很清楚，像是在做一件她确信不会浪费任何一次书写的事。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完那行字，想起了另一个画面：她之前帮他改图纸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姿态——低头，握笔，纸面上没有多余的字迹，像一个做完了就安静收好的人。

她写完之后抬起头：“北立面整体数据对不上。可能是结构沉降造成的。”他走到墙边蹲下来看了看墙角：“应该是。你那边之前调研的原始数据是几几年的？”

她低头翻了一下笔记本：“去年初。”他站起来：“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沉降还在继续，需要重新找平。”她点了点头，拿笔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备注：“沉降待复查。”

她没有抬头看他，她继续在写备注，但她说：“你今天话比平时多。”

陆砚看着她：“可能是现场比办公室待着舒服。”

她偏过头来看他：“那下次出差，你负责测，我负责记。”他看着她，她笑了一下，很快，像一枚被风吹动的书页边缘：“走吧，还有三个点要测。”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测完了北立面剩下几个点。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他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她正在偏头看着他：“分心了？”

陆砚收回视线：“在算尺寸。”她笑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长一些：“算完再说。”

傍晚陆砚回到公司的时候，沈念禾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晚一点回来。”他回：“几点？”她回：“大概七点半。”他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前，林微从打印机那边走过来，把一叠新的图纸放在他桌角：“今天测的数据我已经初步整理好了，你那边结构方案可以按这个来。”

她把图纸放下，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回自己工位。他低头看着那叠图纸，纸张还是温的，从打印机里刚出来，边缘微微卷曲。

他拿起一张翻了一下，数据排列整齐，用红笔标注了几处关键节点——不是她的习惯。是她为了让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部分最重要，特意换了一种方式来做标注。

这种细微的调整不是出于习惯，而是出于一种更接近“预判”的关心——她提前做了他不一定会请求、但他会感到需要的事情。

那天晚上沈念禾推开家门的时候，陆砚正在厨房里切菜。她换了鞋走进去，从背后抱住他：“你今天煮饭？”

他偏过头来：“你消息发得晚，我怕你回来吃不上热的。”她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今天工作室赶了一批稿子，程老师催得紧。”

他放下菜刀，转过身来，她还在他怀里没有松开：“你今天去现场了？”她偏过头来看他：“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衣服上有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蹭了一块灰。

她松开他，拍了拍袖子：“下午去了一个老街区现场，那边砖墙的沉降数据需要重新核一遍。”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你呢？今天公司忙不忙？”

陆砚转过身去继续切菜：“还好。”他没有说和林微一起去的，他只是说：“下午去现场测了几个点。”他说完这句话，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切。

沈念禾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继续问。她走到他旁边，从刀架上拿起另一把刀，开始切旁边的葱。案板上多了一只手，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扣得很紧。

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交替着，像一页正在被反复读过的旧书页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完成它的定位。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在现场——”她说，“遇到了什么？”

她摇摇头：“没有。就是砖墙沉降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她放下刀，“你那边呢？”

陆砚把菜放进锅里：“我这边——数据重新核了一遍，发现之前用的参照数据已经过时了。”他低头看着锅里的菜，“所以下午又跑了一趟现场。”他说完这句话，把锅里的菜翻了一下，没有看她。

沈念禾听着——今天下午他跑了现场，但不是一个人去的。她不需要问是谁跟他一起去的，她只需要感受一下自己的脉搏和切菜的手有没有停住。

她的刀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