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先做出的努力,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那些日子里,他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文件堆得比桌面还高。可再忙碌,也总有猝不及防的间隙。端起水杯凑到唇边时,看着电脑屏幕思考优化方案时,耳边总会凭空响起熟悉的手机震动声,脑海里紧接着便浮现出画面。仿佛此时此刻,只要他拿起手机,解锁再点开聊天界面,就能看见林疏墨发来的消息。语气带着嗔怪,叮嘱他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他也试过多参加社交聚会,和朋友泡在中环的酒吧。可每回酒意上头,意识变得迷离恍惚时,林疏墨的身影总会猝然浮现在眼前。还是熟悉的素白衬衫配黑裤,额前碎发轻轻垂着,眉峰微蹙,眼底盛着藏不住的不悦。明明没有声音,他却像能清晰感受到那份责备。怪他又熬夜酗酒,怪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夜里的梦,也开始被林疏墨填满。教室里,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课桌上,他垂眸专心记笔记,林疏墨趴在旁边睡觉,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半只眼睛。操场上,傍晚的风卷着草木香,他打球崴了脚踝,林疏墨快步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往他红肿的脚踝上喷药水,眉头紧皱成一团。没人的校园小径,月光铺了一层薄霜,他们牵手慢走,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陌生的民宿里,暖黄灯光昏沉,他们赤身相拥,林疏墨眉头微蹙,眼角沁出细碎的生理性泪水,却咬着唇,哑着声告诉他没关系,尽管来吧,他们这次不能再失败了……那些细碎的温热的瞬间,一幕幕在梦里重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终于,在一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熬不住了,悄悄出门,朝着深水涉的方向驶去。他知道,林疏墨一定在医馆里。陆允执,你真让我恶心清晨的深水涉,浸在淡淡的晨雾里。街边茶餐厅里飘来的奶茶香与菠萝油的甜香,林疏墨家的医馆开在巷道深处。木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亮,“林安堂”三个墨字,在晨光里清晰可见。陆允执悄悄站在对面的巷口,靠着斑驳的墙,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目光牢牢锁在医馆里。林疏墨走出来了。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素色衬衫,面容比一个月前清瘦了些。他径直走到诊桌后坐下,刚整理好案头的脉枕,面前便来了一位白发老人。他微微前倾身子,开始询问老人的病症,神色平静无波,一边将手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上。午后的日光渐渐西斜,金辉透过医馆的木窗,在地面投下歪斜的光斑,林疏墨也终于诊完了最后一位病人。他缓缓起身,慢慢收拾诊桌上的脉枕、病历本,再转身走进内堂。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陆允执靠在对面巷口斑驳的墙面上,脑袋抵着青砖砌成的墙面,胸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一块,形成一个空荡荡的窟窿。巷弄里的微凉晚风顺着窟窿往里灌,凉得他心口发疼。那一刻,所有的自我欺骗,刻意隐忍都轰然崩塌。他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一直以来,不仅林疏墨将真心悉数交付给他,他也从头到尾都深爱着林疏墨。这份爱,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加沉,更加深。而他,也远比自己以为的,更离不开这个人。隔天下午,林疏墨照例看完诊,正坐在诊桌后收拾病历本,一道熟悉的身影,时隔多日,再次出现在他眼前。随后,在街角那家开了许多年的旧咖啡馆里,陆允执看着林疏墨的眼睛,轻声提出了复合的请求。林疏墨会拒绝,陆允执早有预料。尽管只是匆匆一瞥,他便看得明明白白,过去这一个多月,他过得有多煎熬,林疏墨便过得有多辗转反侧。他在思念着林疏墨的同时,林疏墨也放不下他。陆允执不是没想过,把所有误会和盘托出。告诉林疏墨,那些所谓的背叛全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极度怯懦之下,所做出的,愚蠢的试探。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说不出口。也做不到。当着林疏墨的面,血淋淋地剖开自己的内心,让曾经深深爱慕者他、崇敬着他的人,看见他骨子里的怯懦与卑劣,让他知晓,自己从来都不是他印象中那个光风霁月的陆会长……陆允执做不到。于是最终,他选择说出自己隐藏许久的真实身份。并用这份身份作为筹码,威胁林疏墨回到他身边。林疏墨不会轻易屈服,他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