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湖州城天气骤变,乌云压顶,细雨绵绵,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湿冷之中。
连日安稳的官场彻底放下戒备,一众官员纷纷奔走,开始梳理结案文书、整理罪责清单,只待沈微沅签字上奏,便可彻底了结江南漕运一案。
人人都以为,风波彻底落幕,尘埃即将落定。
无人知晓,西南群山之外,暗线早已全线就位,死死盯住山林所有出入口,寸步不离。
午后,雨势渐大,山路湿滑,寻常行人尽数避雨归家,山林周边彻底冷清,正是隐秘行事的最好时机。
群山隘口,一队黑衣人马冒雨疾驰而来,步伐迅捷,纪律严明,全然不似地方私兵,装束规整,气息凛冽。队伍中间,一辆密闭黑篷马车缓缓行进,车轮碾过泥泞山路,无声无息,极为隐秘。
带队之人,一身内廷暗监服饰,面容冷肃,眉眼阴鸷,正是常年侍奉淑贵妃、专司隐秘差事的贴身内侍。
此番亲自出山,一是点检坞堡军械粮草储备,确认私兵战力;二是传达深宫最新指令,令山中势力加紧蛰伏,静待京城变局;三是清理山中近期异动,肃清所有潜在隐患。
深宫以为沈微沅已然束手收局、无力深挖,江南再无威胁,便放心遣心腹内侍亲自入山,督办要事。
他们笃定,风雨天山路无人,暗线尽数蛰伏,绝不会有人察觉此番隐秘行动。
可山林周边,数名伪装成樵夫、猎户的暗卫,正隐于雨雾密林之中,目光凛冽,死死盯住这支人马的一举一动。
“内廷服饰,内侍带队,无误。”
“车马满载军械,尽数送入坞堡,全程隐秘,避过人烟。”
数道极简密讯,冒着细雨,飞速传回湖州驿馆。
驿馆厢房内,沈微沅收到讯息时,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锐利寒芒。
铁证,终于落地。
以往所有线索,皆是间接推测:账册馈银、私庄蓄士、地方听命,皆可被推诿为地方官员私自勾结、与内廷无关。
可**宫中内侍亲自带队、私运军械入山、供养私兵**,是任何人都无法辩驳的直接铁证。
内廷人员,私自出宫、勾结外势、蓄养私兵,条条触犯律法,桩桩皆是谋逆重罪。
这便是能直接捅破深宫伪装、撼动贵妃根基的致命破绽。
沈微沅即刻提笔,写下密令,火速传回暗线:
全程尾随,只记录、不接触、不截杀、不暴露。记下内侍样貌、车马标识、入山时间、驻留坞堡位置,待其人出山返程,再行伺机取证,务必留存全程铁证。
她深知,此刻贸然截杀、捉拿内侍,只会打草惊蛇。深宫必然留有后手,一旦冲突爆发,对方拼死销毁证据、杀人灭口,一切努力尽数白费。
唯有隐忍蛰伏,完整记录全程轨迹,待到对方返程出山、放松警惕之时,一举取证,方可万无一失。
雨势越下越急,山林雾气翻涌,遮蔽天地。
内侍队伍顺利进入坞堡,厚重堡门缓缓闭合,隔绝所有视线。山中戒备瞬间升级,明暗哨全数出动,严防死守。
暗卫尽数隐匿于密林深处,屏息凝神,无人妄动,只默默守在各个隘口,静待对方出山。
而深宫之中,依旧一片安稳平和。
淑贵妃端坐长乐宫佛前,捻珠祈福,神色淡然闲适。听闻江南传报沈微沅已然收局结案,再无异动,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笃定笑意。
“到底是年轻,纵有几分韧劲,终究难敌朝堂深耕之势。”
在她眼中,沈微沅的隐忍退让,是无可奈何的认输,是认清局势的妥协。江南大局已定,坞堡根基稳固,私兵蓄势待发,只待京城天时,便可一举定局。
她全然未曾料到,自己此番放松戒备、遣心腹入山督办,已然亲手将最致命的把柄,送到了对手手中。
风雨飘摇的江南,平静只是假象。
真正的绝杀之局,已然悄然织网,静待收网之时。
细雨连绵整夜,直至次日清晨方才停歇。
天光破晓,雾气散尽,西南群山苍翠欲滴,山林静谧,仿佛昨夜的隐秘调动从未发生。
坞堡之内,内侍点检完毕,确认军械粮草储备充足、私兵操练如常,一切布局稳妥,便不再久留,带队悄然出山,返程回京。
一路低调疾驰,避开官道闹市,专走山野小径,自以为行踪隐秘、无人察觉。却不知身后数道暗影,如附骨之疽,全程尾随,将每一段路程、每一处行踪尽数记录在册。
讯息接连传回湖州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