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小院依旧被层层值守兵丁环绕。明为护卫,实为软禁,日夜监视,寸步不离。
沈微沅屏退左右,独守厢房,静待暗线传讯。
午后时分,窗棂之外传来两声极轻的鸟鸣,长短有序,是陆桢定下的安全暗号。她悄然推开后窗,一道青衣身影利落翻入院中,正是昨夜脱险的暗卫首领。
“大人。”暗卫躬身行礼,神色肃穆,“陆桢伤势已暂时稳住,账册妥善封存,绝对安全。属下奉命传回昨夜清查所得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折叠密纸,郑重递上。
沈微沅迅速展开,纸上字迹细密,记录着江南暗线连夜探查的隐秘讯息。
昨夜深宫密令下达后,江南全境暗线尽数出动,不止销毁贪墨账册、清除人脉痕迹,更将城郊所有公开私庄废弃,大批量物资、人手连夜转移,尽数运往湖州西南群山深处。
那片群山连绵百里,坞堡林立,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历来是官府管控的盲区,寻常官兵根本无法深入探查。
“群山坞堡之内,常年屯驻私兵,人数逾千,军械粮草充足,建制严明,绝非地方乡勇散兵。”暗卫低声禀报,“且属下探查发现,每年秋冬,都会有一批不明身份的内廷人员,悄然入山点检物资、操练兵马,行踪隐秘,从不露面。”
沈微沅指尖抚过纸面,心头震颤。
原来如此。
数年漕运巨额贪墨,搜刮的民脂民膏,大半并未挥霍,而是尽数用来养兵囤械、修筑坞堡。
淑贵妃隐忍多年,暗中布局,从来不是为了些许银两私利。她在江南养的,是一支不受朝廷管控、只听命于深宫的**私兵精锐**。
银两贪墨,只是遮掩耳目;蓄兵割据,才是真正的图谋。
这也正是她宁可舍弃多年经营的江南官场势力、舍弃湖州同知这枚重要棋子,也要拼死护住群山坞堡的根本原因。
贪腐可查,可恕,可从轻发落;**私蓄甲兵、割据一方**,是谋逆重罪,株连九族,绝无转圜余地。
“坞堡守卫如何?可否探查内部详情?”沈微沅沉声问道。
“守卫森严,层层布防,明暗哨交错,生人寸步难入。”暗卫摇头,“但凡靠近山林之人,皆会被无声灭口,寻常探查皆是送死。陆桢负伤,暂时无法带队深入,其余暗卫贸然行动,恐会暴露全数根基。”
沈微沅颔首,心中了然。
这便是对方最后的底牌,也是最致命的逆鳞。
只要这支私兵安稳藏于群山之中,不暴露于世人眼前,纵使漕运贪腐案败露、一众地方官员伏法,淑贵妃依旧可以稳坐后宫,毫发无损。
银两罪责,可弃人顶罪;谋逆重兵,绝不可露。
“传信陆桢。”沈微沅语声坚定,“暂缓探查外围痕迹,全数隐匿蛰伏,保存实力。不必急于取证,只需紧盯群山出入口,记录人马调动、物资往来,静待时机。”
“属下遵命。”
暗卫领命,身形一晃,顺着窗沿悄然离去,转瞬便消失在街巷深处。
厢房重归寂静。
沈微沅独坐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思绪飞速流转。
她终于彻底理清全盘棋局。
十年前沈家满门蒙冤,绝非单纯的朝堂政见之争。当年沈老御史屡次上疏,弹劾江南漕运异动、内廷勾结外官,怕是早已隐约察觉深宫蓄兵谋逆的苗头。
所以沈家必须满门倾覆,所有线索必须尽数斩断,所有知情之人必须尽数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