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声萧瑟,湖州城表里两层天地。
城外暗线尽数收拢、痕迹连夜清剿,城内府衙灯火通明,通宵未歇。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漫过府衙飞檐,一众官吏早早齐聚大堂,气氛肃穆得近乎诡异。
沈微沅如约抵达府衙。一身素色官袍立于堂中,眉目清泠,沉静自若。不过一夜光景,整座湖州官场的气场已然悄然逆转。
昨日尚且阴鸷推诿的同知,今日全然换了一副模样。他身着整齐官服,面容憔悴,眼底布满红丝,似是彻夜未眠、悔恨交加,快步走入大堂正中,当众双膝跪地。
“下官有罪!”
一声痛彻心扉的请罪,响彻整座公堂。满堂属官、书吏皆是一惊,无人料到素来沉稳圆滑的同知,竟会当众伏地认罪。
同知高高捧起早已写好的罪折,双手呈上,字字恳切,句句泣悔:“下官任职湖州数载,疏于管束漕运吏员,纵容属官勾结商户,私挪漕粮、克扣公银,致使地方贪腐横行,民心积怨。前日街巷民乱、深夜火情,皆因下官吏治废弛、监管缺位所致。下官愧对朝廷托付,愧对一方百姓,甘愿认罪伏法,听凭钦差大人处置。”
他姿态卑微,悔恨之色溢于言表,将所有罪责尽数揽于自身。可通篇罪折之中,只字不提深宫牵连、不提蓄意灭口、不提私庄馈银,只将所有罪名,锁死在**地方吏治贪腐、管束不力**的寻常罪责之内。
妥妥的弃子认罪,精准舍小保大。
沈微沅立在堂上,垂眸看着跪地请罪的同知,心底一片清明。
这便是淑贵妃的第一步反扑。
主动交出一枚废子,用一个地方官员的贪腐罪名,搪塞所有风波,草草了结江南漕运旧案。既给了朝廷、给了她这个钦差一个体面交代,又彻底斩断所有通往深宫的线索,将滔天暗流,死死封在地底。
一旦她就此结案上奏,此案便会定性为**地方官员私贪漕银**,魏嵩一案彻底沦为单独的朝堂贪腐案,深宫操盘之人,便可永久置身事外。
堂下一众属官纷纷附和,连声求情。
“大人知错能改,实属难得!”
“多年吏治积弊非一日之过,大人已然尽心履职,还望钦差大人从轻发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层层铺垫造势,逼着沈微沅顺势结案、宽大处置。所有人口径统一,默契十足,显然是昨夜连夜串供、统一说辞,早已布好天罗地网。
沈微沅抬手,淡淡出声,压下满堂嘈杂:“知错认罪,是本分,非情分。”
她移步上前,接过那本罪折,徐徐翻阅。纸上字迹工整,罪责条理清晰,看似毫无破绽,实则处处留白、处处避重就轻。
“你认罪勾结商户、克扣漕银。”沈微沅目光冷冽,直视跪地的同知,“那历年漕运大额银两,层层转运、异地销账,最终流入何处?”
同知心头微颤,面上却依旧诚恳惶恐,垂首回道:“皆被各地漕吏层层分贪、挥霍一空,并无固定流向。下官监管不力,未能严查,罪无可赦。”
一句“挥霍一空”,便将所有大额馈银、内廷往来彻底抹除,死无对证。
沈微沅再问:“城西私庄常年供养死士、囤积物资,听命何人?纵火灭口、街头刺杀,又是何人主使?”
同知身形一颤,伏地叩首,声音恳切:“私庄乃是乡绅私产,下官只知其挂靠漕运、谋取私利,不知其蓄养死士。前日动乱、火情,皆是刁民作乱、意外失火,下官无从查究,是下官无能。”
字字咬死,绝不牵连分毫深宫线索。
沈微沅缓缓合上罪折,眼底寒意渐浓。
对方打定主意,以一己之罪,盖住全盘黑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