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落笔,墨色渐渐干透。沈微沅将官令仔细封好,唤来门外值守驿卒,命其即刻送交府衙。
驿卒接过文书,神色间带着几分迟疑,却不敢违抗钦差指令,只得领命退下。院外守卫依旧层层叠叠,铁甲碰撞之声不绝,软禁并未有半分松动。同知纵然不敢驳回公文,也绝不会轻易给她自由。
一夜无眠,烛火燃到将近破晓,灯芯积起厚厚一圈灯花。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晨雾漫过驿馆的飞檐,寒意浸满整座小院。
不多时,廊下传来纷乱脚步声。江南同知带着一众属官赶来,脸色十分难看。一进门便将那纸官令拍在案上。
“沈大人,您这道命令,实在是强人所难。”同知压着怒火,“数十年商号账册、私庄田契,数量浩如烟海,府衙库房堆积如山,岂是一朝一夕便可尽数调齐?况且传唤一众地方官吏齐聚驿馆,消息传出,市井难免人心惶惶,极易滋生流言。”
沈微沅端坐椅上,神色平静,目光直视对方。
“本官奉陛下旨意南下彻查漕运贪腐。私庄牵涉漕运馈送,田契商号账簿,皆是办案要证。地方官吏本就有听候问询之责,何来强人所难一说?”
她指尖轻点案上公文,声音不高,却带着钦差身份的威压。
“若是府衙推诿拖延,便是有意阻挠钦案。这份罪责,不知同知大人,能否承担?”
同知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可以借护卫之名软禁驿馆小院,却不敢公然抗旨,落下阻挠办案的罪名传到京城。深宫之中的那位贵人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旦弹劾奏章送回帝都,他首当其冲便是牺牲品。
僵持许久,同知缓缓松口:“下官自当遵令。只是卷宗数量庞大,需要官吏前往库房逐一整理调取,恳请大人宽限一日。至于一众官员,下官会派人传召。”
沈微沅心中了然,一日的宽限,便是留给幕后之人处置、销毁证据的时间。可眼下她身在樊笼,没有办法逼对方即刻交出全部物件。
“可以。”她话锋一转,“但今日辰时,我要亲自前往府衙库房,现场督看调档。”
同知猛地抬眼:“大人!城外局势尚不太平,恐有歹人伺机加害大人,万万不可离开驿馆!下官命人把卷宗送过来便是,何苦亲自涉险。”
终于图穷匕见。千方百计,就是不许她踏出驿馆半步。
“本官奉旨查案,库房乃是存放官档重地,本就该亲临勘验。”沈微沅缓缓起身,衣裾扫过地面,“若处处畏怯凶险,又如何查得清多年沉冤?大人若是担忧安危,尽可调派府衙兵丁随行护卫便是。”
一番话说得堂堂正正,堵死了所有借口。同知心中恨极,却找不出半分理由回绝。若是继续阻拦,便是欲盖弥彰。
他沉默良久,牙根紧咬,终究只能应下:“……既然大人执意如此,那下官便安排护卫。只是还望大人切记,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说完,同知面色阴沉,转身离去。
屋内终于短暂归于安静。沈微沅心知,同意她去往府衙库房,绝不代表对方就此妥协。这一趟出行,表面是护卫相随,实则布满杀机。路上、府衙之内,到处都可以设下陷阱。可这,也是她唯一离开驿馆、向外传递消息的机会。
她将那支藏有暗语密信的银簪仔细插进发髻,袖中藏好短刃,又将几张细碎的纸条折好,分别藏在腰带夹层。
辰时将至,门外车马齐备。数十名持械兵丁围在驿馆门前,看似护卫,实则监视。同知亲自到场“陪同”,前后左右,皆是他的心腹人手。
沈微沅踏出小院,清晨的薄雾扑面而来。时隔一夜,终于走出这座囚笼。可目光扫过周遭,街边巷口不少看似寻常的行人,眼神都若有若无落在马车之上,满城都布下了对方的眼线。
登上官车,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府衙行去。
街道之上晨雾未散,行人稀少。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沈微沅坐在车厢之中,手指轻轻抵在车窗木板,脑中飞快思索。陆桢负伤躲在城西破庙,四处被搜捕,危在旦夕。账册握在他手中,一旦落入敌手,所有努力尽数付诸东流。
马车行至一处岔路口,忽然前方街头一阵骚动。
数名百姓模样的人吵嚷着冲撞过来,哭喊着拦在官道之前,口中高呼漕运带给百姓的苦难。
和那日码头拦路如出一辙。
“拦住他们!”同知在外高声喝令。
兵丁立刻上前拦挡,街巷顿时混乱起来,人群推搡,尘土飞扬。混乱之中,数道冷冽的目光穿透晨雾,死死锁定马车车厢。
沈微沅心头一凛。
不是闹事,是借百姓骚乱,伺机下手。
车厢外刀剑出鞘的脆响隐约传来,周遭喧哗震耳,暗处的杀手,已经借着人群的掩护,步步逼近官车。
哭喊声、呵斥声搅作一团,晨雾将整条街巷笼得朦朦胧胧。拦路的百姓看似群情激愤,实则人群缝隙之中,数名杀手藏于其间,借着推搡的人流不断向马车靠拢,袖口之下寒光隐现。
随行兵丁大半都是同知的心腹,只做表面拦阻,并未真心驱散人群,刻意留出缝隙,放任那股暗流步步逼近车厢。同知勒马立在不远处,神色故作焦灼,眼底却藏着一丝静待结果的冷光。只要在这场“民乱”之中沈微沅遇刺身亡,便可将罪责推给心怀怨怼的漕运灾民,一笔糊涂账,就算传到京城,也无从追责。
车厢之内,沈微沅背靠厢板,呼吸放得极缓,右手已经握住袖间短刃。她没有坐等杀破车厢,抬手猛地掀开后侧车帘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