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簌簌落了满身,沈微沅踏着薄雪缓步而行,整条长街寂静无声,唯有脚下积雪被碾出细碎的咯吱声响。小臂的伤口经风雪一吹,隐隐泛着刺骨的钝痛,层层缠绕的布条被寒气浸透,凉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萧砚的那句等候,犹在耳畔回响。
他看破了她藏在深处的身世疑点,洞悉了魏嵩必杀她的根源,却偏偏选择止步,给她余地,予她庇护。于法理私情之间,他为她撑开了一线容身的缝隙,这份分寸与仁心,是她蛰伏十年、历经颠沛流离以来,从未遇见过的暖意。
可暖意最是磨人,亦最是危险。
她死死攥紧掌心,指尖微凉,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萧砚越是坦荡磊落、体恤周全,她越不能沉溺半分。她是罪臣遗孤,身负满门血海沉冤,前路遍布刀山火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不仅自身性命难保,连城外病重的幼弟,也会彻底坠入深渊。
动心一寸,便是死路一寸。
一路慢行,刻意避开巡夜仆役与暗探的视线,待回到相府西跨院时,夜已深沉。院落里落雪积了薄薄一层,枯枝覆雪,满目萧瑟,与往日并无不同,可沈微沅心底清楚,这座看似平静的相府,早已处处是杀机。
闩紧房门,吹灭烛火,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静坐于案前。屋内寒气逼人,无人添炭,清冷的环境恰好让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
今夜刺杀绝非结束,只是魏嵩的一次试探与警告。刺杀失败,丞相必定心知她已与御史台彻底绑定,往后的手段,只会更加阴狠隐蔽,绝不会再给她丝毫喘息之机。
更让她揪心的,还是城外的沈令屿。
一日一夜过去,不知幼弟高热是否稍退,乡下简陋的汤药,能否压住凶险的病情。一想到那个孱弱乖巧的孩子正忍受病痛折磨,生死未卜,沈微沅心口便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不能赌,更不能等。
留在乡下,缺医少药,幼弟大概率熬不过这场寒冬风雪;可贸然接进城,相府暗探遍布全城,魏嵩正全力追查她的来历,一旦姐弟二人踪迹暴露,便是自投罗网,满盘皆输。
两难绝境,死死困住了她。
静坐良久,沈微沅缓缓抬手,解开臂上的布条。雪水浸染,伤口边缘微微泛红,依旧有细密血丝渗出。刀锋划开的皮肉之痛清晰可感,却远不及心底的焦灼煎熬。
她重新取了少许金疮药,仔细敷匀,稳稳缠好布条,动作沉静克制,不见半分慌乱。历经十年磨难,她早已学会在绝境中压下所有软弱,唯有冷静筹谋,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窗外风雪未歇,呜呜的风声掠过窗棂,像是无人应答的呜咽。
忽然,窗外传来一记极轻的石子叩窗声,节奏缓慢,分寸规整,是萧砚派来暗卫的示警暗号。
沈微沅心神一凛,即刻起身,轻步走到窗边,微微掀开一线窗缝。
夜色漆黑,飞雪漫天,院外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道模糊的黑衣人影。那人并未出声,只抬手递来一枚折叠整齐的小小纸条,隔着风雪遥遥示意。
沈微沅抬手,以极轻的力道接过纸条,随即迅速合窗落栓,隔绝外头的风雪与夜色。
借着窗隙漏进的微光,她展开纸条。字迹凌厉规整,是萧砚的手笔,寥寥数语,却字字精准,戳中她眼下的困局:
【知你有亲眷困于城外,染病缠身。我已命城郊暗线暗中看护,遣稳妥医者出诊施药,密不张扬。城内风波未平,切勿冒险入城寻人。万事有我,暂且安心。】
短短几行字,瞬间击溃了沈微沅紧绷了数日的心弦。
她猛地攥紧纸条,指腹微微发颤,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半分关于幼弟的破绽,白日里强装平静,夜里独自焦灼,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却不曾想,萧砚竟从她连日的失神、眼底的焦虑里,窥见了她暗藏的软肋。
他不曾追问,不曾探查,更不曾以此拿捏要挟,只默默为她兜底,替她护住了最牵挂的人。
他知晓她有顾虑,有秘密,有不能言说的苦衷,便索性不问、不查,只用最稳妥、最周全的方式,替她化解了眼下最致命的难题。
医者出诊,暗线看护,密不声张。
既解了幼弟病重的燃眉之急,又避开了相府暗探的耳目,不会留下半分痕迹,更不会逼她坦白身世。
这份体恤,远比直白的相助更动人,也更让人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