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火把熊熊,雪片被火光映成细碎金红,漫天盘旋坠落。
被俘的杀手被绳索捆缚,跪在雪地之中,个个牙关紧咬,宁死不肯吐露幕后主使。萧砚手下属官正在查验审问,短刃、夜行黑衣散落一地,鲜血渗进白雪,晕开一块块暗色。
整条窄巷,都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萧砚站在沈微沅面前,玄色披风落满白雪,眉眼锋利如冰。方才看见刀刃劈向她的那一刻,他心口骤然一缩,那股情绪来得又急又猛,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
他见过无数凶案、无数死伤,早已习惯朝堂的刀光剑影。可方才看见刀锋逼近这人,竟生出一丝后怕。
“你回答我。”萧砚再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魏嵩身居相位,日理万机。为何要动用死士,深夜截杀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幕僚。”
这个问题,避无可避。
沈微沅小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蔓延全身。她垂眸,看着脚下被血染红的白雪,大脑飞速运转。
谎言,已经骗不住。可全部真相,又万万不能全盘托出。一旦说出自己是沈家遗孤,等于把灭门旧案、幼弟的性命全部交到萧砚掌心。
他信奉律法。隐匿罪臣遗女身份,本就是大雍律法定下的重罪。就算他心中怜惜,国法摆在那里,他该如何自处?
今夜,是他救了自己。可下一日,他会不会恪守法度,把自己送交有司?
漫天风雪呼啸而过。
沈微沅缓缓抬起头,迎上萧砚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求饶卑微。
“大人,我身上握着的,不只是漕运贪腐的证据。”她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桩十年前的旧冤案的线索。那桩案子,丞相是始作俑者。若是那桩旧案重见天日,便是他塌天大祸。故而,他一定要杀我灭口。”
萧砚瞳孔微微一缩。
十年前的旧冤案。
他脑中飞快检索。十年前,朝野震动最大的案子,便是北境节度使沈靖远通敌叛国,沈家满门倾覆。
那个案子卷宗封存御史台深处,他偶有翻阅,只知当年证据确凿,天子下旨重罚。可坊间私下,一直有细碎流言,说沈家是蒙冤而死。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他心底。
“是沈家旧案?”萧砚低声问道。
沈微沅心口猛地一紧。
他猜到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沉默,便是最好的答复。
萧砚望着她,风雪吹起她身上破碎的青衫。一瞬间,过往无数碎片全部串联起来。
她对北境军政旧事格外熟悉;她看透官场构陷的手段;她身上化不开的沧桑苦难;她死死不肯吐露的出身;魏嵩不顾一切要杀她的理由。全部对上。
“你……”萧砚话语顿住,后半句压在喉间。
他几乎已经确认,眼前这位沈先生,和覆灭的将门沈家,有着极深的渊源。
可他没有直接戳破她女子的身份。
“为何不肯与我明说。”萧砚声音复杂,有不解,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你知我掌管御史台,本就是负责昭雪沉冤。若是早早告知,我本可以护你,不必走到今夜这般刀兵相向的境地。”
“护我?”沈微沅浅浅扯了一下唇角,带着一点苦涩,“大人,那是谋逆大案的遗亲。律法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大人一身立身之本,便是纲纪法度。一旦知晓我的来历,你该如何处置?徇私庇护,便是知法犯法;秉公拿我,我便是死路一条。”
“我不敢赌。”
字字句句,皆是血泪。
十年流离,她见过太多人心反复。哪怕是正直如萧砚,她也不敢将性命全盘押上去。
萧砚怔怔立在风雪之中,被她问得无言以对。
她说的是实话。
依照大雍律法,沈家叛案定谳之后,家族亲眷皆该罚没处置。倘若早些时日,他确切知晓她的身份,于公,他理应将人拘拿核查。于私,他又心知这人胸中丘壑,见识风骨,绝非奸邪之辈。
公私两端,本就是无解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