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晨曦像一层薄薄的金纱,从东边山坳里漫过来,悄无声息地笼住了这座青瓦土墙的农家小院。
白筱推开屋门,迎面扑来晨间清冽的草木气息。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院子——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墙根缝隙里都不见半片枯叶。鸡圈的围栏已经掀开,几只芦花鸡和麻鸭正散落在院中各处,低着头慢悠悠地啄食青草。
目光落在鸡圈角落那团小小的身影上时,白筱的步子顿住了。
是二丫。4岁的孩子握着一把木铲,那铲柄比她的个头矮不了多少。她埋着头,小胳膊一铲一铲将圈里的鸡粪铲起,小心地堆到墙根土堆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鬓边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两侧,她抬手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又埋头继续干活,半点没有停歇的意思。
白筱立在廊下静静望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这孩子……
让孩子做点活计也好。白筱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小小年纪便尝尽荒年疾苦,早早学着看人脸色讨生活,这世道待她不薄,却也终究亏欠了她太多。境遇塑造人心,苦难面前,人的成长往往就在一瞬之间。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到井台边。辘轳吱呀呀响起来,冰凉的井水一桶一桶被打上来,她挑着担子一担一担往灶房檐下的水缸里倒,直到那口大水缸满得几乎要漾出来。舀出一盆清冽的井水简单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白筱抬声朝鸡圈那边喊:“二丫,干完手里的活,等会儿过来洗漱!姐姐这就去做饭。”
“知道啦,姐姐!”二丫猛地抬起沾了些许尘土的小脸,声音脆生生的。话音刚落,又立刻低下头,继续挥动木铲,将最后一小堆鸡粪铲干净才肯罢休。孩子心里算着账——活干完了,才能心安理得地吃饭。
厨房里很快升起袅袅炊烟。
白筱手脚麻利,灶膛里的火燃得旺旺的,大铁锅里番薯粥咕嘟咕嘟翻滚着,米香混着番薯的甜糯气息渐渐溢满整个屋子。另一口锅烧热了油,她快手炒了一盘鲜嫩的青菜鸡蛋,翠绿衬着嫩黄,看着就开胃。最后起锅做了一盘干煸五花肉,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热油里滋滋作响,煸得两面金黄焦香,撒上蒜末和干辣椒,香气猛地炸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样的早饭放在寻常农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便是镇里那户有三十亩水田的小地主家,平日里也不过是就着咸菜喝粥,能摊个鸡蛋已经是顶好的。普通庄户人家一年到头,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沾一点荤腥。
肉香混着粥米的甜香飘满院落,顺着晨风远远送到鸡圈那边。二丫鼻尖微微翕动,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悄悄咽下口水。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铲子铲得簌簌响,只想赶紧把最后那点活干完。
没过多久,“吱呀”一声轻响,隔壁房门被推开了。江亦帆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清俊,眉眼温润,只是脸色还带着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二丫眼角余光瞥见人影,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笑,慌忙放下木盆迎上前去:“姐夫,你起床啦!我给你端水洗脸。”
“嗯,多谢二丫。”江亦帆弯下腰,伸手轻轻拂去二丫肩头沾的一片草叶,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溪水,“不过姐夫是大人了,洗脸自己来就好。二丫的手都磨红了,去歇一歇。”
二丫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铲柄磨得微微发红的手心,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却还是固执地跑进灶房,端了半盆温水出来,小胳膊稳稳地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院中的木架上。
灶台边的白筱透过木窗望着这一幕,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她高声嘱咐:“亦帆醒了正好。二丫,等你姐夫洗漱妥当,便带他过来吃饭。”
一家人围坐在厨房里小方桌旁。番薯粥盛在粗瓷碗里,金黄浓稠冒着热气,桌上一盘青菜鸡蛋一盘五花肉,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二丫埋头喝粥,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认真而珍惜。江亦帆坐在白筱身侧,慢条斯理地喝粥,偶尔抬眼看看对面的二丫,又看看身边的白筱,眼底有温软的光。
白筱心里盘算着事。前些日子进山挖的药材晾干收好了,还有几捆山货堆在地窖里,攒了这许多时日,该拿去镇上变卖了换些银两。家里柴米油盐处处要钱,江亦帆的药也早已吃完了,这趟镇上是非去不可的。
她搁下筷子,看向两人:“我今日要去镇上一趟,你们想同我一道过去逛逛?我带你们一起。”
江亦帆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有几分羞怯。他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声音越说越轻,脸颊泛起薄薄的红晕:“妻主,我想去。之前王大夫叮嘱过,药吃完了,需要再过去复诊。另外……我还想买些碎布回来。”
话说到后半截便细若蚊蚋,几乎含在嘴里。白筱心里了然——他面皮薄,想要买棉布做月事用的东西,哪里好意思当着二丫的面明说。她装作没听出什么,只温声应道:“正好,我陪你去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