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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二丫回家（第1页）

日头一寸寸攀上屋檐，江亦帆翻了个身，手边只触到空荡荡的被褥。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人却早已走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鸡已经放了出来，正低头啄食，一看就是白筱早起料理过的。她这人，从来闲不住。

他利落地起身洗漱，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又开始麻利地收拾院落。

院子里那几分番薯地是家里最要紧的生计，他拎起水桶，一趟趟从井边提水，沿着田垄仔仔细细浇下去，水珠溅在宽大的叶片上，叶脉的纹路被洗得青翠透亮。他蹲下身，把指尖探进泥里，耐心地拔去藏在根系边的杂草，连最细小的那一株也不放过。指缝塞满了泥，额角渗出薄汗，他却干得踏实——这些番薯，能撑过冬天的。

日头从东挪到头顶，又懒懒地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闷热褪去，天边渐渐烧起一层暖融融的橘红。他已经把院里的活都收拾妥当，喂了鸡，劈了柴，连屋檐下那几根松动的瓦片都垫实了。

剩下的，便只剩等。

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靠着木门望向村口那条黄土路。路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只有晚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像窝着一团细绒，明明不大，却堵得慌。

白筱出去却没说去哪儿。往常她也会出门忙村里的事，总会在饭点前后回来。可今日，日头都落了一半……

脚步声从路上传来。

江亦帆立刻直起身，探头望去——是刘叔。刘叔弓着背，步子沉沉地走过来，一身灰扑扑的旧衫，鬓边乱发被风吹得翘起，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倦意。

他快步迎出院门，声音不自觉地紧了：“刘叔！您可曾看见我家妻主？”

刘叔脚步一顿，抬眼看了看他，眼底的疲惫像罩了一层薄灰。这阵子村里接连办丧事，他忙前忙后地替人张罗，神情落寞，嗓音也哑得厉害。

“是筱丫头家的啊。”他叹了口气，那口气绵长又沉，像从肺腑里硬挤出来的，“筱丫头没事，你别急。她在二丫家里帮忙料理后事，她帮着收拾了半晌，该是还要再耽搁一阵子。你且安心在家等着，别慌了神。”

说完，他摆了摆手，没再多言语，步履蹒跚地绕过江亦帆，往自家院里去了。那背影佝偻着，像背着整座山的沉重。

江亦帆怔在原地，喉咙动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二丫……他记得那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团，总爱躲在奶奶身后看人，怯生生的，眼睛却格外亮。前几日在村口碰见，她奶奶还抱着她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心头沉甸甸的，像被什么压着。他没再追问，默默地转身回了院子。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锅底，米香渐渐浮上来。他淘了两遍米，又切了些青菜，想了想，把昨日剩下的一小块腌肉也切了薄片搁进锅里，一起炖着。他不知白筱何时能回，只一心觉得——她回来时，桌上要有一碗热腾腾的、有油水的饭。

煮好了，他便把饭菜用盖帘罩好，搁在灶台边上暖着。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门口，托着腮，一遍遍望向村口的方向。

月上中天的时候，那道身影终于出现了。

月光洒在白筱的肩上，她的步子不快，走得有些疲，手臂上揽着一个瘦小的孩子。那孩子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布褂子，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白筱的衣角，脑袋垂得低低的，几乎埋进胸前。

江亦帆一下站起身，差点碰翻了门边的木桶。

“亦帆，我回来了。”白筱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沙哑，像说了太多话、又像忍了太久情绪后的余韵。

话音未落，江亦帆已经扑了出去，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处。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闷闷的，带着藏了一整日的委屈和担心：“妻主……你怎么回来这么晚？我在家等了你一整天，好担心你……”

白筱被他撞得退了小半步，却半点没松手，反而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脑勺，掌心温热地贴着他的发丝：“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让你担心了。”

他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在她怀里闷了好一会儿才舍得退开。一抬眼，便看见她身侧那个小小的、怯怯的身影。

小女孩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瘦得像一根细竹竿，宽大的旧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紧紧咬着下唇，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往上抬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睫毛颤得像风吹过的草尖。

江亦帆心口一软，方才的担忧散去大半，弯下腰，声音温温的：“这就是……二丫吗？”

白筱蹲下身，先伸手把二丫额前那一绺乱发别到耳后，又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小鼻尖，嗓音哄人似的温柔：“二丫，这是姐姐的夫郎，你该叫姐夫。来，打个招呼。”

二丫揪着衣角的小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江亦帆一眼，又低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姐夫好……我是二丫。”

“二丫好。”江亦帆也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弯着眉眼笑，“以后有我们在，什么也不用怕了。”

二丫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悄悄地松开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