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芸颂迎上前来,轻声道:“小娘子,甲板风大,仔细着了凉。舱房已收拾妥帖了,芸香特地将铺盖都换上了您平日用惯的软缎衾褥。”
空柚见码头已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这才转身走向船舱。
这是一艘中等官船,陈设虽远不及现代,在此世已是难得的舒适。
只是想到此后近两月的航程,不免觉得时日漫长。
穿过廊道,将至自家舱门时,她瞥见对面舱房门扉洞开,一位身着墨色袈裟的僧人正于禅榻上面门闭目静坐。
恰逢芸颂叩门等候芸香开门,空柚便借着船身轻摇,顺势向后微退半步,目光似不经意地向舱内扫去——只见舱室狭小,除一榻、一案外,几乎再无余物,行李也只堆在案几下,并无他人踪迹。
此时,张宦官闻声自前舱出来,正瞧见空柚探看的情形。
空柚忙收回视线,略显尴尬地敛衽一礼。
恰巧芸香开门,与芸颂一同行礼侧身,为狭窄的廊道让出空间。
张宦官走至僧房门首,向空柚介绍道:“这位是日本国来的觉明法师,欲往汴京大相国寺参学。其身份、度牒,咱家已验看明白,确是东瀛高僧。此行顺路,便邀法师同行,亦是彰显我朝怀柔远人、弘扬佛法之德政。”
僧人闻声即起,趋步至门前合十行礼。
空柚微讶,此人起身后竟如此挺拔,但见他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峻如削,双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虽低垂却难掩澄澈眸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衬着那身墨色袈裟,别有一种疏离又洁净的气度。
空柚依礼道:“见过觉明法师。”
觉明法师再次躬身,语音平和却带着异国腔调:“蒙贵国官府慨允,贫僧方能附骥而行,感激不尽。此行多有搅扰,还望女施主海涵。”
张宦官随即向法师介绍:“此乃已故将作监丞陈景初公之女,陈小娘子。此番奉旨入京,是为谢恩。”
觉明法师闻言,神态更显庄重:“贫僧在码头已有耳闻,敬佩陈公忠义。此后行程,愿每日诵经,为令尊令慈祈祝冥福。”
空柚心下微动,敛衽答谢:“岫娘多谢法师慈悲。”
张宦官笑道:“好了,往后这月余路程,大家同舟共济,互相照应便是。有何需用,尽管言语。”
空柚再施一礼,便与丫鬟们退入舱房,合上了门扉。
岫娘的船舱比对面觉明法师的那间宽敞数倍,俨然一处小小的闺阁。
靠窗设有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一侧立着存放衣物的箱笼与巾架,另一侧则安置着梳妆用的镜台与奁盒。
空柚径直走到书案前,觉那木凳坚硬,复又转身坐于床榻边缘。
芸香正将衣物仔细归置入箱笼,芸颂则利落地卷起窗上的竹帘,让江景透入室内。
空柚向后一仰,陷入柔软的铺盖中,不禁惊叹:“这床榻为何如此松软舒适!”
芸香闻言,语调轻快地应道:“回小娘子,奴婢给您垫了三层丝绵褥子,就怕舟车劳顿,寒气侵体。”
“有芸香、芸颂姐姐在身边,真是再好不过了!”空柚赶紧奉上甜言蜜语,
“没有你们照料的日子,可真是不便。”
芸颂卷好帘子,便趋步至床前,并不敢同坐,只半蹲着身子笑道:“奴婢在临安伺候那罗家小姐时,日日盼着回来呢,哪及在小娘子跟前自在!”
空柚一听涉及别家闺阁之事,立刻来了精神。
忙让芸香取来些干果、蜜饯,主仆三人围坐一处,听她俩细说先前在别府的见闻。
不过一个时辰,闲话便说得差不多了。
忽闻敲门声,原是船仆送来膳餐。
芸香接过食盒,布于案上。
空柚拉她二人一同用饭,二人初时推辞,见小娘子坚持,方侧身坐下。
用饭间,芸香忽道:“不知那位日本国的法师,是否也如我朝僧众一般,持戒茹素?”
芸颂悄声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你们可留意到了?那位法师的容貌,生得真是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