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趁着天好,风也清凉,叶澜依在院中选定了一棵小树,在其瘦薄树影里支起一张小床,铺好了往上一滚,躺了。
一脚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嘴里嚼着冰镇杂果,尖齿破开凉脆的果肉,看翠嫩树顶之外的天顶蓝得澄明无垢,丝云如絮,清金色日光撒的均匀,一只雨燕啸叫着飞掠,蝉声渐起,圆明园又是夏天。
午后,她在外头床上斜躺着,唇上贴一片薄荷,嫌碎头发粘脖子,全梳上去松挽着,手上拿个小镜子,在角落里照出一道跳踉的光斑,左闪右闪,逗团绒扑着玩。
那小而圆的斑点跃上藏青色衣摆,再不动,团绒找准落点,扭着屁股蓄满力,重重一扑,只听“哎!”一声,险些将来人绊倒。
团绒自知闯祸,三爪两爪窜上房顶不见了。
“呀,对不住对不住。”叶澜依背了手,把小镜子往身后一藏,因来者失态而失笑,笑得大有得逞之意。
“故意的,你。”卫临拍掉衣上爪印,点她一下,她笑得更欢实,翻身下床,殷勤接过药箱。
“带什么来?又是那苦汤?我不喝。”
知她厌苦,这回不是香薷汤,端出一碟新制的望梅丸,她含一颗,又硬塞给他一颗,酸酸凉凉在各自腮帮子冰着,“不赖。有事求我?”
“沛国公孟家,他家小姐仰慕果郡王多年,听闻王爷娶亲,沛国公上书,言其女甘做果郡王侍妾,只求能入果郡王府,乞望圣上允准,今日……皇上下旨将孟小姐指给果郡王做侧福晋。”他的话也酸凉。
“……这几日就嫁过去?”
见他点头,叶澜依勉强一笑,戚戚然,“永世不得脱身。”
默然一霎,她又说:“也罢!王爷心仪的,这辈子已不能够,有个真心对他的,守他一世也好。”
“不见得是真心。”他接的很快,早候着了似的。
“为他等了那——么久!不见得真心?”她将两手抻直了,延展出去。
“等了那么久只等来满城风雨,就算是,那也是一事无成的真心。”
“真心哪有按事成而论的?你这人!”
“若不论事,空口白牙,人人可谓真心。那样你就高兴了?你真会信?”
“若总论事,那真心总有不真的时候!”她的目光里的光亮能将人灼痛,卫临不愿直视,败下阵来,道:“也对,宁可信其有。”
又是一静,温润微风揉得她发梢轻动,她忆到旧愿,仰首苦笑。
“卫临……我说我没想嫁他,假的。”
“你没和我说过这话。”他视线一矮,小心翼翼界清。
“那就是我梦见过啦。梦见你骂我为他饮醉不值,我说我没想嫁他,假话。我想过的。”
“人一天一万个想头,做不做另说,想,想不成事。”他的语气是蒸笼里被水汽沤烂了的馒头,水唧唧得毫无嚼劲,他又曾以为自己能和谁共度一生?
“王爷和我说起太阳从草原尽头落下去时,他与兄弟们纵马驰骋,一大片影子泼在原野上,像窜动的兽群……又说过他如何射杀一只暴起袭人的熊,那时我想,若是有幸嫁他,那个黄昏、那种日子是否也能是我的。”
“可归根究底,你的心愿并非是成为他的妻妾、或谁的妻妾,你只是想过他口中所述的那一生。是吗?”温柔地像是黑夜中搀扶的手臂,叶澜依任由他声音牵着,往更深处探寻。
“或许是吧……或许你竟是对的。孟小姐见王爷的次数恐怕比我更少,比起我,她又是在等什么?若和我一样,只以为嫁他就能使心心念念的某种愿景成真,但这其实……”
“大错特错。”
“大错特错。”她怔愣着重复。一只尽凭本能的兽迎面撞上镜子,在它眼中,自己竟比万物陌生。
“永世不得脱身……”卫临喃喃,眼前浮现一张虽生犹死的面容,“惠妃还是不来?”
“不来。”
皇帝一到圆明园就住个没够,还要将众嫔妃接来同住,除安嫔尚在禁足,连皇后都接来了,独惠妃推说太后身上不好,自己床前陪侍以全圣上孝心,不便前来。
“唉,一个人呆在紫禁城做什么?”他冥冥中不安,累世的恶果掩在浓阴之下,似乎正孕育成真。
“爱做什么做什么呗,泥人还有个土性,她说不准有自己的事做?”
正说着,屋后头一排瓜藤下,三两人闹起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