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晋!你怎么来了?王爷呢?”
阿晋仰头一望,丢了随手折来的桃枝,挂着雪白的笑跳到叶澜依身前,“皇上今日在园中设宴,阿晋随王爷赴宴来的。王爷……”
他挠挠头,收住话尾不再说。
叶澜依顺着他视线方向探去,遥见远处有道身影隐在石后,看衣着像是浣碧,莫非甄嬛又借机私会吗?
心中起疑,面上不显,辞别阿晋离去后,叶澜依才又重新择一条小道潜行折返。
幸而四月柳树已上新妆,她今日衣裳花样又是小艾新置的莺穿烟柳,上了树,一片新绿密掩,藏的正正好。
登高方能一窥全貌,并不见甄嬛,再定睛一看,只有浣碧背身冷对王爷。
浣碧微微昂首,孤绝,声音冷得带着冰碴。
“……我娘走得早,她走后,我才头一次见过我爹,娘等了他大半辈子,到头来他也没胆子来见一面。就因我娘是罪臣之后,不得见光,自从听说有我之后,再不登门。人死了他又想起还有我一个孤鬼剩在外头,带我回甄府,当时……真像小鬼进了阎罗殿。”
浣碧翻眼向四周一望,从满目春光中也能瞪出森森鬼气。
“他说……只要我肯喊甄夫人一声娘,从此,我就是甄家二小姐。”
她又把下巴往下抬了一分,眼神却往下横着,强压住心潮汹涌:“我偏不认,我说,我有娘。”
话音落,当年今日,一时俱静默如死。
“……此话一出,自然当不成这二小姐,最后兜兜转转,做了大小姐的贴身侍女,浣碧。只是浣碧。”
说到甄嬛,她脸上的神色复杂得解不开,漫长的一顿,历数近十年风雨,多少次惊涛骇浪中撕出一线生机,劫后余生彼此笑望相顾,深宅中一池死水似的幽幽长恨再不能任意滋生。
“对她……实话讲,不是没有恨过,只是该受的不该受的都一并经受过后,我和她……拆不开了。她也在困坐愁城后,终于切身明了我娘的处境,甘露寺之后,对彼此认识又新一层。从前的事,再去计较反而会失了明日,如此便罢。”
她的神情寥落,语气说是温柔,不如说是“放过”。果郡王的怜香惜玉是胎里带出来的毒,见状即刻欲要上前稍作劝慰,不想被浣碧一眼瞪回来。
“可你呢?”浣碧满目寒光刺向他,“爹无力庇佑,留我们母子两个等死,娘忧思神惧,以至早亡。甘露寺时,长姐废妃之身,你一个富贵闲王,不想先助她脱身樊笼,反借风波促成你风流?是,你救了长姐,又帮过甄家许多,可你要是图我长姐这个人而做这些,就别怪自己抢不过皇帝。归根结底,众人听命于你也不过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罢了。圣上富有四海,能给她的,总比你多些。”
看他垂头丧气,她摇头,慢慢走开。
“有一回……我跟在你俩身后,看你俩好得不知明日如何,竟像见了我爹娘在眼前。那一刻……意识到娘亲所经历的命数都会在长姐身上重演的那一刻,我真觉得我对你动过的心全部是笑话。风花雪月全是假的,血污游魂才是真的,你,上不得台面的十足懦夫一个。和你的荷包一样,都见不得光。”
她随手夺过荷包,冷笑:“瞧,毫无防备,活到如今不过是靠你无能。”
“这东西如果落到皇帝手里,你,我,长姐,舒太妃,是何下场?爱新觉罗·允礼,除了你那点腻腻歪歪的情爱之外,这世上还有没有你真正敬重的东西?”
“浣碧……”他空洞地喊了一声,没有下文。
“娶我。”
叶澜依脚下一滑,浣碧轻描淡写两个字差点把她从树上砸下来。
“你娶亲越晚,皇上疑心越甚,与其再让其他女子跳冰窟窿受你冷落,不如是我啊。长姐回宫,你几次冒进妄为,险些害得我姐妹二人心血功亏一篑,你真要拖累死长姐方能心安?你若有意补偿,便将果郡王势力为我所用,也算对她尽心。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长姐在风刀霜剑中独行,你便受用?”
果郡王沉重地耷下了头,浣碧取了手绢,一下一下点掉他额上的冷汗,哄劝着下令:“等会在席上,烦请王爷向皇上禀明,求娶浣碧做果郡王福晋,嗯?”
叶澜依看着那具空壳似傀儡一般点头,无声狞笑起来。
稍晚时候,叶澜依在贵妃轿前一夫当关,逼停轿夫后,拨拉开贵妃冗长的仪仗,直面甄嬛问道:“是你叫浣碧去找王爷的?”
甄嬛结结实实懵了一下,脸立刻僵住。叶澜依见状苦笑,“你要有位好妹夫了。”
宴上,浣碧支着果郡王的躯壳行至殿前,二人齐跪,果郡王用报丧的口气讲明这桩喜事。
皇帝听闻过后,大喜而小忧,喜的是他要娶的居然这么上不得台面,忧的是她出身实在太上不得台面。
“浣碧出身微贱,做个侍妾已属抬举,若是成了福晋,嫔妾竟不知尊卑二字放在哪里。”
此话甚得圣心,皇帝轻轻点头,熹贵妃站起身来打圆场,行过礼,跪在浣碧身旁,说:“纵然王爷多年倾心,浣碧并不敢置上下尊卑于不顾。无心觍居福晋之位。”
皇上便就势恩准浣碧为果郡王侧福晋。
木已成舟,皇帝自不必说,为这隐秘的羞辱而酒酣胸胆,乐不可支。熹贵妃和果郡王遥遥相对,一杯接着一杯,简直是比着谁能先给自己灌死。她也放开了吃酒,看年少倾慕的潇洒人物原来亦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由让人顿觉春光已老,再来一杯。
阿绿将人半拖半架,好不容易回到杏花春馆,呈安腿快,先去请太医。。
阿绿取了清水一遍一遍给她擦手擦脸,太医来之前,叶澜依先痛快吐了两回,给肚里黄汤都倒干净了,平铺在床铺上挺尸。小艾怨太医来得慢,等人姗姗来迟,她斜了人一眼,跺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