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要动手了。”
“就因为她叫我过去看了眼?”
“不是看你,是把你推出去给人看。钓鱼自然要放饵。以后送来的一切饮食器用都需由微臣一一验过,方保无虞。小主务必万事当心。”
但这话就算大书特书匾在门上,叶澜依照样不从——她不识字。
齐妃那碗红枣汤送来,她早把叮嘱抛诸脑后,只记得她前去请安时周围旋绕的目光。曾有匹马要病死,身上无数苍蝇,蝇头攒动,好不丰盛。那些人的目光就像苍蝇一样盘旋着飘落下来。
惊飞,又落。
你们以为我快死了?
汤发出红枣压不住的酸苦味,表面波光晃动,如病马腹部的起伏,渐轻、渐停、渐死。
那宫女出于善良或怯懦,不肯看她,即使惊慌中不慎撞上她刺来的目光,也立刻低头,鹌鹑一样。盯着那又怯又愧的神情,她隐下笑,饮下汤药。
卫临黄昏才赶到,尘埃已定。既见寂静一片,便知是她默许,若是中计,凭她心性,不必等他慢步至床前。
敲敲床榻边沿,一只关节尽数磨红的手应声钻出。很难想她是用了多大的劲攥被子才能让绸缎把手磨成这样,可就算是将丝绸重新攥成丝,叶澜依也定会咬紧牙关,不放一声。这近乎本能。
卫临不管这些,诊过脉,确认她此后再不必生育,冷笑,起身。
“小主原是属核桃的,让人敲开吃肉才觉安心。只恨齐妃娘娘仁慈,这碗并非鹤顶红。”
床帐纹丝不动,帘内人无话。
“只一件……小主寻死前能否先把团绒赐给微臣?”
尽管下腹绞痛得像坠着一整块生金,她还是咬牙全力给他一脚,正中腿骨。
“我死不死关你什么事儿?”
趁他惊痛弯腰时,叶澜依撑起身子揪住朝珠将人拉入帐帘,直冲面门呵到:
“既知必有此劫,何必日夜悬心!卖个破绽拉对方下马岂不更好?喝药时我死盯着那宫女,慌得一眼都不敢看我。有其仆必有其主,你以为她主子真有胆派这么个鹌鹑给我送鹤顶红?再有,我这副身子也不必为皇上保全!”
他没说话,眼神在喊痛。
正黄昏,厚重的光线压进窗,刺入纱帘,照出来的颜色真是难看。一种有颜色、又说不出来到底什么色的不分明。不如“没有”的“有”。一片浑浊,二人默默。水底下伏着许多话,都几千斤重似的浮不上来,逼得不得不说时,他才开口,没半个字就被一把推出账外。
“你白天在哪?”
“师父命微臣清点库房,说皇上吩咐下来即刻选一批野山参用以赏人。出库房已是申时,这才知道出事。想来也是皇后手笔,怕那碗药小主未必全喝,若药效不足,支开了我,便有许太医做后手,以绝后患。谁知小主栽了个完整,倒显他们这一手多余了。”
她想给他另一条腿也来一脚,但那样恐怕他就出不了门,只好怒目送人一瘸一拐退下。
人随黄昏去后,暮色四合。叶澜依栽倒,终于不那么痛,昏沉睡去,再一睁眼就到晌午。
来顺看她醒了,咧嘴一笑又觉太过,收,一溜烟去找呈安。呈安来探头瞅一眼,又跳出去把阿绿小艾都喊上,四个人一起涌过来。
叶澜依觉得自己有一点像南苑里养的猴子。
“当家的好点了?”这是小艾。
“小主先喝口茶润润。”阿绿。
“要进膳吗?春禧殿有小厨房啦,正煨着鸭子呢。”呈安。
“……”来顺在她面前一向哑巴。
张张嘴发不出声,抬手挥散,众人自去找活。呈安去通报皇上,来顺备膳,阿绿端茶,小艾挂起床帐,光漫进来,她隔着眼皮看到一片浓重的金红色。忍不住微笑。
叶澜依坐起,觉得身上轻快许多,小腹也只剩了轻微闷痛。一气将茶喝尽,喝饱了水,周身更是痛快得舒展开来。
这才想起来,伸着懒腰问:“他呢?”
“呈安刚去禀报皇上……”
叶不答,兀自站起身来。
小艾上来帮她铺床,听阿绿没应对,帮忙把话接了:“卫太医早上来看过,说小主体质强健,症状比旁人轻不少,他用艾灸帮小主温通经脉,现已好了大半,再喝几天温经汤,这一劫就过了。”
“谁问你了?”
小艾不接话,偷偷对阿绿吐舌头。不止嘴快,小艾的手脚更是出奇利索,叶澜依一回头床铺已收拾一新。叶刚要开口又被她截住:“可千万别说‘不必帮我’这些话,养病就好好养,当家的也别心疼月例,我们都商量好了照顾你,不要你的钱。”
来顺把饭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