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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裹着厚厚的棉衣,脸颊在凛冽的海风的肆虐下早已没了知觉,可他仍倔强地坐在甲板上,怀中抱着一只公文包,独自看着船下涌起的浪花。
这几日,他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从未进入过船舱,不仅是因为要适应海上颠簸的环境,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他从心底里就反感那个始终没有见到的,披着另一个灵魂的躯壳。
公文包中凸起的硬物抵在他的骨头上,这微微疼痛的触感令他安心很多。
临上船前,泽维尔曾嘱咐过他们,由于船上水汽过多,为防止机械零件的损坏,它的程序便设置成了下船后再开启,所以他便用了一间单独的船舱将其与众人隔离开来,并禁止任何人进入。
亨利叹了口气,望着前方那片横亘在大海之上的土地越来越近,他便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当船已将抵岸时,亨利看到了前来接风的人群,三年流逝的时光似乎早就使他们变得急不可待,黑压压地挤在前方的栏杆处朝这边眺望。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越过维持秩序的卫兵,他看到了那正立于码头正中的男女。
他的心头一紧,双手在公文包上留下浅浅的汗渍。他不动声色地往船尾处退去,将位置让给同样经历时间与思念的同僚们。
身下的巨轮被缆绳固定,一瞬的滞空感使亨利下意识扶住栏杆。他听到了木质的跳板与地面发出的碰撞声,身边的人群一拥而上,把他撞得一个踉跄。
直到身边的同僚们渐渐散去,他才悄悄地贴在后面跟下了船。
亨利原先以为,只要混在人群里,快速离开这片码头,他便离成功进了一大步,只差临门一脚他便能完成那个最后的任务——
“坎贝尔先生。”
一个温柔清冽的女声在他的耳边炸开,身体直接僵在了原地。
“欢迎回家,这次的学习任务完成得顺利吗?”
亨利的头皮瞬间发麻,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事件的发生全都在自己的预想之外。他捏紧公文包,回头看去,不远处那位书记官女士正微笑地望着他。
她的笑容十分得体,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标准,他心虚地想将公文包背在身后,可望着那张脸庞,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的竟是那张在昏黄的灯光下的信纸。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扯了一个自认为正常的表情:“很顺利,谢谢书记官小姐关心。”
而面前的玛格达似乎没有一点觉察到异常的迹象,在一番公事公办的客套话之后,她终于还是将那双蓝色眼眸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他手中的公文包上。
“法律部各位的行李稍后会有人送到府上,不必随身携带,怎么亨利先生还亲自带下船了呢?”
话音刚落,亨利感觉后背仿佛被毛孔里渗出的冷汗打湿,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显然,尽管现在的他比以前成熟得多,却仍不会处理这种突发状况的发生。
尤其是,当心底的愧疚被面前的淑女翻出时,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目光使他变得手足无措,只想紧紧攥着手中唯一安全感的来源。
正当他思考是直接逃跑还是继续回话时,便听到那个微沉熟悉的、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听不到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是此次出差的一些重要文件,我让亨利帮忙带回整理而已。”
亨利呆呆地望着眼前缓缓走来的,与原先的部长一般无二的男人。它看起来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自己,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原点,一切似乎从未发生,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他却早已站在洪流的尽头回望,那些记忆深处的痕迹只会穿透他的胸膛,深深地刻进骨髓,甚至刺破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尽管心神剧烈颤抖,可他还是以极快的速度反应过来,那句借口从身体内部倾吐而出后,他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夹在腋下的那块金属硬物硌得肋骨生疼。
直到,他跑到气喘吁吁,跑到身边空无一人,他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亨利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抹着刚刚因风的刺激而顺着飘进发根的泪水。
可他抹着抹着,手中的湿润却愈来愈明显,视线也渐渐模糊一片。他不知道人的眼眶竟也能如大海般汹涌,那咸苦的水顺着脸颊滑落,不断地打在前襟上,晕染成一片暗色的雾霭。
明明没有所谓的寒风,为何泪水却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亨利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刚刚玛格达的那一眼,几乎要洞穿这薄薄的皮质夹层、生锈的金属铁片,看到那一张张被叠得整齐的牛皮纸上,被满怀期待写下的、真挚的诺言。
“上船的前一天,我在市集买了一包种子,摊主说是初夏开花的品种,花瓣是蓝色,与你眼睛的颜色很相配。你可以把它们种在窗台下、院子里,或者你觉得合适的地方。如果算得没错的话,它们大概会在我们结婚纪念日的那个月开花。”
——巴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