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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6（第1页）

亨利透过房间唯一的窗户，观看了三场大雪的诞生与消亡。

这座城市向来不似狮心公国那般寒冷，可这三年星辰大陆犹如经纬调转了方向，使凡瑟尔的冬天几乎笼罩在一片白色之下。

不过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要更晚一些。

自亨利将那个重要的铁盒交给泽维尔后，每日便在那点微弱的期待中度过漫长的时间。他想象着当玛格达看到那些信件的一瞬间，或许会将真相公之于众，或许会与摄政王展开一次彻底的清算，又或许会将自己从这个牢笼里解救出来，他会完全站在阳光下，不必在阴影中度过余生。

可他再一次错了。那些信件仿佛就此在人间蒸发，外界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无尽的等待将他的期冀一点点消磨殆尽，看不见尽头的未来蚕食着他仅存的理智。每当亨利坐在桌前，写那封需要定期寄出的家书时，那些悔恨与冲动总会让他下意识地想将心中埋藏的所有秘密倾泻而出，可最后还是在下笔的那一刻妥协放弃了。

尤文其实并未禁止他们出入房间，幸存者们依然可以在这幢私宅的范围内自由活动。那些同僚似乎早已习惯浑浑噩噩的生活，亨利每日都能听到从走廊传来的谈笑声，仿佛他脑中刻印回忆从未在现实发生过。

可那些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淡忘。

在亨利最后一次将指甲啃得血肉模糊时，房门便被人敲响了，外面传来阵阵急切的呼喊，像是要将他拉出这片自制的泥沼。

于是，他终是拉开了那扇困住自己的门。

后来，他开始与同僚们一起吃饭，一起在后院散步。亨利还学会了种花，将那些种子埋进土里，时常施肥浇水，悉心照料，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它们便绽放出五颜六色的鲜花，随着微风的拂过，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处。

他还时常会问管家要来一些书籍打发时间，每看完一本便码放在床尾空着的书柜里。不知不觉中，他翻完手中书的最后一页，打算放进柜中时，他这才发现那，半面墙早已被各类书籍填满，再找不到一处缝隙。

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亨利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搬来椅子，坐在书柜前整理了一个下午，终于将最后那本书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每天清晨，亨利都能收到当天印刷的报纸，这是他们知晓外界消息的唯一途径。一般情况下，他们当日谈论的大部分话题都将围绕上面的八卦内容展开，不是哪位贵族小姐和绅士投稿的指向情书，便是一些民生问题和逸闻趣事，总能找到一些聊天素材。

直到今天，当他例行翻阅那份《凡瑟尔晨报》，打算先自己通读一遍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位于正中版面的巨大字体，令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雷约克考察收官，法务部长巴里斯·萨坎归城在即，数年域外调研成果将呈交议会”……

亨利的手腕一抖，那几张薄薄的灰色纸片便哗啦一声飘落在地，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在模糊的视线中，所有的淡忘的思绪瞬间涌上心头，眼前一切仿佛变成了朦胧的白，潮湿咸腥的空气钻入毛孔和鼻腔，手中紧紧攥着的，是舢板的木质沿边。

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秒房门便被人敲响，那几声清脆不疾不徐，如同直接敲在心上。亨利猛地转头看去，隔着薄薄的木板，他好像已经看见了来人的模样。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转动门把手，随着它缓缓而开，他看到了那身华丽的宫廷礼服，精致的玫瑰色花纹勾勒出优雅的轮廓。尤文就站在那里，长发一如既往松散地垂在脑后，那双绿眸浮出的是狡黠的笑意。

“好久不见，坎贝尔先生，”他眨了眨眼睛，见对方一副呆愣的神情，不由提醒道，“不邀请在下进去坐坐吗？”

亨利回过神来，他忙侧身让步，待关上门后，又将房间里那把唯一的软椅拉出，这才邀请摄政王大人入座。

他拿出仅剩的咖啡豆，从中取出适量部分，装进磨豆盒中研磨起来，身后的声音在此时幽幽响起：“先生真是敬业，连用来打发时间的书籍大半都与工作相关。”

手上的动作稍稍一顿，旋即又继续转动。亨利看着盒中的豆子被刀片挤压、碾碎，最终变成一堆粉末。他笑了笑，语气听上去还算轻快：“您过誉啦，这些和部长大人比，根本都算不上什么。”

他将咖啡煮好，壶被端上小桌，为面前的男人斟了一杯。热气缓缓升腾，打着旋落入空气中，亨利看着面前男人，觉得他的笑容似乎比刚才淡了些许。

“您是加奶还是加糖？”亨利问道。

尤文的神色微顿，随即摇了摇头：“多谢您的好意，在下只习惯喝清咖啡。”

亨利没再坚持，他转身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或许是随意日常的问话打破了二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空气中静默片刻，那位大人才开了口。

“想来您已经看过今日的报纸了，”那几张灰白色还未捡起，在浅色的地板上显得尤为突兀，“若心中存疑的话，您尽管问出，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亨利没有立刻接话，他拿出自己常用的那只杯子，为自己倒了小半杯咖啡后，用牛奶补满了剩余的容量。

这是他在尝试过很多次之后，自己觉得的完美比例，小巧的茶匙在杯中旋转，剐蹭到内壁留下轻轻的脆响。等到两种液体完全融合，中间那个小小的漩涡渐渐消失，亨利才缓缓说：“我只觉得奇怪，明明亲眼看着他掉进海里，可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说起，手指反复摩挲着杯中的花纹，片刻后他才斟酌道：“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就是泽维尔先生也参与到了您的谋划中。”

“在下的叔叔，貌似教会了您很多，”尤文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中蔓延，“尤其是这些年，您变得很不一样。”

“您没有猜错，自从您三年前去了尖顶之后，在下便和泽维尔法师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合作，”他将手中的瓷杯放下，含笑的眸子望着面前的青年，“现在，正是成果展示的时刻了。”

亨利愣住了，男人清润的嗓音缓缓而来，将自己筹划的一切内容和盘托出。巨大棋盘的棋子各自散开，那尖顶工作台上的图纸叠了一层又一层，精确到毫厘的零件散落其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手心也能汇聚出那抹幽蓝，与那具被制作出来的躯壳紧密相接。

“而那场演出华丽的开场，不但需要观众，还需要一些……群众演员，”尤文的手指敲击着桌面，那枚金色的图章尾戒随着动作反射出温润的光，“在下已经派人安排好了一切，也已经通知众人，明日载着考察团的船将从秘湾出发，它会在海上绕行三日，最终抵达凡瑟尔港，就如同从雷约克漂洋过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