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落,山野间漫开一层湿冷的薄雾。
四周废弃的村落隐在阴影里,断壁残垣透着挥之不去的荒凉。
这些天他们专拣山野间人迹罕至的羊肠小路穿行,踩着田埂,穿过荆棘丛生的林地,尽量避开村镇与人烟。
陆景珩挑了一处被高大老槐遮蔽的坡地落脚。此处背靠着一片茂密的灌丛,四下皆是连绵起伏的野地,隐蔽开阔,只要远处稍有一点异动,便能早早察觉。
瞒着陆慎之悄悄折返,现今陆慎之必然发觉,当务之急,是与寻找他们的陆慎之会合。
并无事先约定好的汇合之处。眼下前路茫茫,二人心中皆无方向。只能暂且熬过今夜,之后再设法等候、寻觅陆慎之的踪迹。
陆景珩弯腰,伸手将地上的碎石枯枝扫到一旁,清出一小块可以坐下的平地。
“就在这里歇一夜吧。”
他放轻了声音,晚风卷起他衣摆的边角。连日奔逃,他眼底浮着一圈疲惫的青黑。
一路上他总走在外侧,尽量替她挡开斜生过来的荆棘。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时,那份藏不住的担忧便会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底。
沈砚辞缓缓走到那块清理出来的空地,坐了下去。
她身上穿的,还是当初离家出游时那一身衣衫。
从前料子柔软顺滑,裙摆绣着雅致的兰草纹样,乌黑的发髻上还簪着几支小巧玲珑的珍珠珠花。不过短短数日颠沛流离,一切早已不复当初。
精致的裙边被灌木丛划开好几道长长的裂口,边角沾满泥土草渍,颜色灰扑扑的。
珠花早就在奔逃途中弄丢了大半,仅剩的一支松松垮垮卡在发间,珍珠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再也没有往日莹润的光泽。
长发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边。那张曾经养在深闺、细白娇嫩的脸庞,被山野的寒风吹得泛红,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
自从亲眼看见沈家别院的惨剧之后,她便极少说话。
在陆景珩看来,她一路乖乖跟随着自己逃亡,好似已经慢慢接受了家破人亡的结局,认命一般向着远离京城的方向逃去。
可只有沈砚辞自己清楚,心底那道伤口从来没有真正平息过半分。
它不过是被她硬生生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白日里靠着紧绷的神经强撑着,强迫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等到夜幕落下,周遭归于安静,那些痛苦的回忆便会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将她的心脏吞噬。
她微微侧过身子,望向远处隐在暮色之中的田野。
一闭上眼,那日别院庭院里的画面便一遍遍在脑海回放。
廊下干涸发黑的血迹,往日伺候她长大的仆人倒在花圃之间,还有她的父母,再也不会笑着唤她的名字。
谋逆作乱的本是沈家主脉。
她父亲这一支旁系,自始至终都不曾参与过半分谋划,安分守己,远离朝堂漩涡。可诛九族的诏令一下,无辜之人也要跟着付出性命。
为什么?
沈砚辞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口翻涌上来的绝望。
她的爹娘一生谨慎,从未做过半件亏心事,最后却落得一个身死名裂的下场。主家犯下大错,他们这些旁支却也要付出代价。
凭什么?
法理不公。
一股浓烈的不甘心,如同烈火一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难道就因为血脉相连,她便要眼睁睁看着双亲曝尸旧院,只能一声不吭地逃走,从此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