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皇宫,奉天殿。
金砖漫地,丹陛高耸,盘龙柱上的金箔在天光下泛着冷光。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班,笏板持在胸前,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北狄使节觐见——"通事官的声音从丹陛下一路传上来,拖着长音。
殿门的光影里,一个人缓步走进来。
她一身北狄玄色织金长袍,领口袖口滚着雪白狐毛,头戴银质头冠,缀着的小银珠随步伐轻晃,发出细碎叮铃。腰间别着一把镶宝石弯刀,刀鞘錾着狼纹。
她走得不快,步步沉稳,脊背挺直。
满朝文武先是一愣,看清那张脸后,殿里炸开了锅。
"是她!那个假皇后!"
"北狄细作沈戎!她怎么敢进宫?!"
右班御史率先出列,笏板举得老高:"陛下,此乃朝廷钦犯,画影图形悬赏万金的首恶,怎能让她以使者身份入殿,有辱国体!"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可她算什么使者?北狄分明是在羞辱我大顺!"另一个御史紧跟着出列,脸涨得通红。
武将们手按刀柄,刀鞘碰撞发出咔咔声。镇国大将军周崇山站在武将班首,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沈戎,腮帮子咬得鼓起。他的两个儿子都死在狼牙谷,此刻看见北狄来使,指节捏得发白。
文臣交头接耳,袍袖窸窣,眼神里有震惊,有鄙夷,有探究。
谁都知道这女人当年把整个朝堂骗得团团转。如今北狄大败,她反倒以使者身份回来了,谁都猜不透北狄打的什么算盘。
有人低声议论,说她定是走投无路才来投降;也有人说,北狄派她来,是笃定皇帝念旧情不敢杀她。话越说越难听,却没人敢大声。
皇帝萧绰坐在龙椅上,指尖摩挲着扶手上的盘龙纹。指腹下的龙鳞被磨得发亮,是他这些年无意识摩挲出来的痕迹。
他看着她从殿外一步步走近,踩着金砖上的天光,走到丹陛之下。
半年了。
奉先殿那晚,她穿着不合身的禁军铠甲,面罩摘下来时脸上沾着雪沫,眼神冷得像刀,转身往后殿跑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喊住她。
他下过海捕文书,暗令边军留意,始终没有音讯。
他以为她会隐姓埋名,躲起来过完一辈子。
没想到她会回来,以这样的方式。
她瘦了些,肤色深了点,不再是当年宫里那个温婉病弱的"沈皇后"。眉眼间的锐色更盛,连眼神都变了——从前看他时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与顺从,如今坦荡得很,直直望上来,没有半分避让,也没有半分愧疚。
萧绰的指尖在扶手上攥紧了,龙鳞硌得指腹生疼。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有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北狄使节沈戎,见过大顺皇帝陛下。"
她在丹陛下站定,右手按在左胸,微微颔首,行了个北狄拜见礼。声音清亮,带着草原风里磨出来的爽朗,字字清晰砸在大殿里。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