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的风比雁门关更烈,卷着枯草屑刮得毡帐哗哗作响。连绵的营帐伏在雪地里,像一群蛰伏的兽。王帐的金顶在风雪里泛着冷硬的光,帐前的旗杆上,一只秃鹫盘旋了两圈,落在了辕门的木桩上。
离开鹰巢五年,她终于又踩回了这片从小滚到大的土地。
她换了一身粗羊毛的北狄长袍,脸上用药草染深了肤色,说话压成漠北西部的口音——那是她养母的乡音,最不起眼。马帮是往来各部的皮货商,她递了半块刻鹰纹的铜牌,对方便带她上路。沿途关卡只当她是商队雇的帮厨妇人,扫一眼便放行。
在王帐外围的商队营地蹲了三日,沈戎把局势摸得透透的。
阿史那骨咄禄伤得比线报里还重,狼牙谷那箭穿了右胸,伤了肺叶,回王帐后就没下过卧榻,整日咳血。王庭权力空了——大王子摄图掌左路三万骑兵,二王子拔也古守王帐亲卫,小儿子被王后护着领西部老部族。三方互相盯着,都等着可汗咽气。
连鹰巢都四分五裂了,老首领死在狼牙谷,剩下的主事各抱大腿。就连和亲公主沈蓉,也被挪去后帐偏院,只剩个空名头。
第四日入夜,沈戎避开巡夜卫兵,摸去了可汗的寝帐。
帐外亲卫刚要喝问,她指尖夹着的金鹰令牌一亮,那人便噤了声。金鹰的令牌在北狄王庭向来有先斩后奏的权柄。
她掀帐进去的时候,阿史那骨咄禄正靠在虎皮卧榻上喝药。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渗着暗褐色的血渍。听见动静,他抬眼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半点惊讶都没有。
"朕知道你会回来。"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痰音,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朕养出来的鹰,断了翅膀,也会飞回老巢。"
"可汗,沈戎回来了。"沈戎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行了个标准的鹰巢礼。
"你身份败露,任务失败,按鹰巢的规矩,该当凌迟。"可汗搁下药碗,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现在你是回来领罪的,还是回来复仇的?"
沈戎抬起头,直视着这个从小把她捡回来、亲手训练成杀人工具的男人。帐里的牛油蜡烛烧得噼啪响,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沟壑纵横。
"都不是。"
"哦?"可汗挑了挑眉,牵动了伤口,闷哼了一声。
"我是回来告诉可汗,大顺的皇帝还没死,沈长风的三十万边军还守在雁门关,大顺的江山还稳得很。"沈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汗你想入主中原的宏图霸业,已经败了。"
可汗的脸色一沉,随即却发出一阵低沉的大笑。笑声震得胸口的纱布又渗出血来,他捂住嘴咳嗽,指缝里溢出鲜红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滴。侍从慌忙上前递帕子,被他挥手赶开。
"你啊你……还是这么狂。"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死死盯着沈戎,"那你回来做什么?看朕的笑话?还是觉得朕快死了,想来捡便宜?"
"我回来,是要跟可汗做笔交易。"
"交易?"
"可汗要是想让北狄各部族活下去,想让阿史那氏的香火延续下去,就听我一句话。"沈戎的目光扫过帐外,落在远处连绵的营帐上,"与大顺议和。"
"议和?"可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又要笑,却被一阵咳嗽打断,"我们打了几十年,死了那么多人,你让朕议和?再说,当初送了个沈蓉过来和亲,也没见耽误你们南边布防。如今我们打输了,空口说白话,大顺凭什么跟我们和?"
"凭我。"
沈戎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我是北狄鹰巢的金鹰,是潜入大顺皇宫、私通军情的首恶,是大顺朝廷悬赏万金的通缉要犯。你们把我押送回大顺,再送回和亲公主沈蓉,交还狼牙谷俘虏,退回三座边城,便有了十足的请和诚意。对大顺皇帝来说,救回公主、擒回罪魁、收复失地,是天大的颜面,足够他堵住主战派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