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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北狄(第1页)

出发定在清晨,寅时刚过,北境的天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军营门口悬着两盏斗大的风灯,狂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灯罩上,噼啪作响。灯焰被吹得歪歪扭扭,把沈长风和沈戎的影子长长地拖在结霜的石板地上,忽明忽暗。远处关隘的刁斗声顺着风飘过来,哑沉沉的。

沈长风手里攥着个粗布包袱,布边磨得起了毛,是他连夜收拾出来的。他站在风里,玄色大氅的领口落了层薄雪,也没察觉。直到沈戎走到跟前,他才像是回过神,抬手把包袱递过去。

常年握刀握缰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递出去时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又飞快收了回去,带着点人到老了才有的局促。

"拿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被风一吹,碎成几片。

沈戎接过来解开包袱绳。

里面叠着一套玄色软甲,薄得像层蝉翼,却泛着细密的哑光,是鲛绡混了天蚕丝织的,寻常刀箭根本砍不透。领口处绣着半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有点乱,像是绣到一半手颤了。旁边摆着一把短剑,剑鞘是磨得发亮的鲨鱼皮,柄上缠着褪色的蓝丝绦,穗子都磨秃了。

"这是你娘当年的物件。"

沈长风的目光落在那半朵莲花上,语气软了下来,像陷进了旧时光里:"软甲是我们成亲那年我托人从江南带的,她非要自己绣莲花,绣坏了半根针,还跟我闹了半天气,说我笑话她手笨。这短剑叫断雪,当年雁门关峡谷遇伏,她就带着它,领二十骑冲阵救我,肩上中了一箭都没退半步,血顺着蓝丝绦往下滴,都不肯松手。"

沈戎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半朵莲花。形状和她左肩的胎记,几乎一模一样。

她拿起断雪,拔剑出鞘。剑身窄而薄,在风灯下泛着一层冷蓝的光,刃口没有一丝豁口——显然这些年被人反复擦拭保养过。她握了握,剑柄的弧度刚好贴合她的掌形,像是为她量身打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胀。她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沈长风。

他两鬓的白发又添了些,被风吹得乱蓬蓬的,眼角的皱纹里落了雪屑,像刻进去的风霜。

"保重。"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从未有过的生涩,却很重,"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出口。

沈长风浑身一震,像是被这一个字砸中了心口。他慌忙别过脸去,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指腹蹭过粗糙的皮肤,带过一片湿意。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恢复了镇北侯的沉稳,只是眼眶还有点红,声音哑得厉害。

他摆了摆手,像寻常打发部将出营那般,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再多的叮嘱,再多的不舍,都咽回了肚子里。他知道她的性子,多说无益。

沈戎没再说话。她把包袱重新系好,牢牢背在背上,翻身上马。玄色斗篷往后一扬,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她缰绳轻轻一勒,马嘶一声,前蹄刨了刨霜地,撒开蹄子往北而去。

马跑出去几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斗篷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很快就融进了白茫茫的天色里。

出了关隘,地势渐渐开阔。阴山的余脉在两侧退去,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沙磨着皮肤。她把斗篷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往北,再往北。过了戈壁,就是漠北草原,就是狼居胥山,就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所有恩怨开始的地方。

马跑得很快,蹄铁敲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怀里揣着那半块莲花玉坠,贴着心口,凉得像一块冰。

她没有回头。

往北的路越来越荒,过了最后一座军堡,便是一望无际的戈壁。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她把斗篷的领子竖得更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天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层鱼肚白,接着是淡粉、橘红,最后是一片耀眼的金。太阳从戈壁尽头升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冻硬的土地上。

她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雁门关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座关隘后面,有她的父亲,有她刚刚找到的家。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双腿一夹马腹,继续往北。

戈壁上的风,把她的斗篷吹得像一面旗。

沈长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的亲兵裹了裹甲胄,低声劝:"侯爷,风大,回营吧。"他没应声,也没动。

二十二年前,他在乱军的血泊里捡到半块沾血的襁褓,以为他的小女儿早就埋在了漠北的风雪里。二十二年后,他好不容易把人找回来,终于能叫一声"戎儿",如今又亲手送她去刀光剑影里。

他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他抱着都怕手重了碰坏。她娘给她取名叫"戎",说这孩子生在边关,长在将门,将来必定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可他没想到,这个"戎"字,竟应在了二十二年的骨肉分离上。

风迷了眼,他抬手挡了挡,指腹触到眼角,湿凉一片。他分不清是雪化了,还是别的什么。

远处的刁斗声又响了,一声一声,沉得像他的心跳。雪越下越大,渐渐掩没了马蹄印。他还站在风里,望着北方,像一座守了半辈子关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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