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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第1页)

马车一路往北碾了半个月,风雪渐渐停了,天地间从灰蒙蒙的死寂,慢慢透出点苍劲的蓝。

最终停在雁门关内的镇北侯府。这是沈长风经营了三十年的根基,三十万北境军沿着关隘扎下连营,刁斗声昼夜不绝,是沈家几代人守出来的地界。

沈戎被安置在后院最偏的一间小屋。土墙木窗,陈设简单得很,却扫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厚羊皮,炉子里终日烧着炭,暖得人骨头都发酥。推窗望去,便是连绵的阴山余脉,山脊上积着不化的白雪,衬得天空蓝得刺眼。

她终于逃出了那座囚笼似的皇宫,不用再戴着面具演戏,不用再听着镣铐声数日子。可心却像悬在半空的石头,没着没落,日夜不得安宁。

沈长风每日都来。

有时是清晨,带着刚烙好的羊奶饼和热奶茶;有时是傍晚,一身甲胄还没卸,肩头沾着关外的霜。他坐下来,也不催她说话,就讲些北境的旧事。

讲沈家祖上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武将,三代人都死在雁门关外。讲她母亲苏氏,是前朝将军的女儿,自小不爱红妆爱刀枪,当年女扮男装混进斥候营,在峡谷里带着二十骑冲阵救他,肩上中了一箭都没哼一声。讲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他抱着都怕手重了碰坏她。讲她娘生前最爱吃雁门关外的野韭花,每到春天就骑着马去关外采,回来腌在罐子里,能吃一整年。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她左肩的方向,像是透过那层衣衫,看见那朵莲花胎记,也看见刚满月的小婴儿。眼神里有愧疚,有疼惜,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拼命想补回来。

沈戎都听着,很少接话。

她知道他想认她,想做回父亲,可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沈芷是他养了十七年的外甥女,视如己出,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侯府嫡女。是她亲手把人推下枯井,是她顶着那张脸进宫,骗了所有人,也毁了沈芷的人生。

还有春杏,那个跟着她从侯府进宫的小丫鬟,忠心耿耿,最后死在深宫的井里,连尸首都没人收。

还有沈蓉,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骄纵了一辈子,被她亲手推去北狄和亲,不知道在漠北受着什么样的罪。

这些都是她造的孽。如今仇人成了生父,受害者成了她亏欠的人。这份迟来的亲情太重,裹着血,裹着债,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春杏站在枯井边,浑身湿透,看着她不说话。她想伸手拉,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井里坠。惊醒时一身冷汗,怀里的湫儿被她搂得太紧,哇地哭了出来。她抱着孩子哄了半夜,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

"别总自己憋着。"那日沈长风坐在炕沿,看着她望着窗外出神,终于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愧。可沈芷的事,春杏的事,都不是你的错。是北狄人把你掳走,把你教成杀人的刀。要怪,就怪那帮狼子野心的东西,怪这乱世。"

沈戎摇了摇头,炉火映着她的侧脸,明暗交错:"刀是我握的,人是我杀的。做过的事,我不认,谁认?"

"那你想怎么着?"沈长风看着她,"就在这北境待着,隐姓埋名,爹护你一辈子。等风头过了,爹给你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沈戎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过脸来。她的眼睛很亮,像关外夜里的星,却燃着两簇火。

"我手上沾着血,背上背着债,怎么好好过日子?"她抬手指着窗外,指着雁门关外的方向,"北狄可汗,把我从亲娘怀里抢走,把我训练成杀手,骗我仇人为亲,害我颠沛流离二十二年。我要先去取了他的人头,祭奠我娘,也祭奠那些被鹰巢害死的人。"

"然后,"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南边——京城的方向,"我要杀回京城。我和皇帝之间的账,总得亲手了了。他欠我的,我欠他的,都该算清楚。"

沈长风没说话。他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看着她紧抿的唇角,像极了当年阵前请战的苏氏,也像极了年轻时横刀立马的自己。

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骄傲:"你果然是我沈长风的种。跟你娘一个脾气,认死理,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沈戎也笑了一下。那嘴角的笑意很浅,却裹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她活了二十二年,前半生为别人而活,为仇恨而活。往后的日子,她要为自己活,为自己的孩子活,为那些被她害死的人活。

窗外,雁门关的烽火台上,一缕狼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湛蓝的天空里散成一条灰线。

沈长风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女儿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门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铠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帅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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