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脑中念头飞转,绝不能被禁军堵在殿里。一旦被擒,便是当场格杀的结局,连三司会审的体面都不会有。
她咬着牙,转身就往殿后跑。玄色铠甲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金砖,带起一阵风。烛火被扫得晃了晃,险些灭了。
皇帝站在原地,没追。
他甚至没抬手喊护驾,就那么看着她的身影掠过后殿的屏风,消失在黑暗里。指尖微微蜷着,方才她匕首指着的地方,心口还隐隐发沉。
其实他早有防备。从沈芷回宫、揭穿沈戎身份的那天起,他就没信过这宫里还有"安全"二字。这三个月他明面上忙着安抚沈芷、处理边关战报,暗地里却让禁军统领悄悄排查宫里的眼线,尤其是从北境调回来的那批禁军。他从来不会把兵权全然放心交给任何人,哪怕是沈长风。
每月十五奉先殿祭拜,是他前些日子故意放出去的旧例。他就是想看看,沈戎落网之后,还有没有人敢动,还有谁在盯着他的性命。
方才沈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他不是不震惊——他完全没想到会是她。可震惊之下,心底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知道殿外埋伏着三倍的禁军,只要他一声令下,立刻就能万箭齐发。可话到嘴边,却没喊出来。
直到外面的禁军察觉不对,自发冲进来喊护驾,他才回神,而她已经往后殿跑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放箭"两个字。
身后的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甲叶碰撞的脆响刺破风雪。
"抓住她!别让刺客跑了!"
沈戎咬着牙往前冲。产后亏空的身子灌了铅般沉,每跑一步,下腹都扯着钝疼。她早不是当年在漠北草原上能追着烈马跑的金鹰了——八个多月的身孕、生产时的大出血、冷宫里半个月的折磨,早把她的身子耗空了大半。
可她不想死。不想死在这冰冷的皇宫里,不想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成了阶下囚。
风雪灌进喉咙里,呛得她生疼。眼前的宫巷七拐八绕,像个走不出的迷宫。
就在她踉跄着差点撞上宫墙的时候,拐角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一个黑影,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却带着点克制的稳。
"跟我来!"
是沈长风的声音。沈戎脑子里一片乱,根本来不及细问,任由他拽着,钻进了旁边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过的夹道。
沈长风在宫里经营了半辈子,哪处有暗门,哪条巷能通御马监,他比宫里的总管太监还清楚。他带着她左拐右绕,避开了两波巡逻的禁军,最终停在一处爬满爬山虎的宫墙根下。墙上有道极窄的暗门,是早年先帝为防宫变修的,连如今的禁军都没几个人知道。
他推开门,把沈戎先送出去,自己随后闪身出来,又轻轻掩上了门。
门外的柳树下,停着一辆黑布篷的马车,没有任何徽记。车夫裹着斗笠,见人出来,立刻拉紧了缰绳。
"上去。"沈长风托了她一把,把她推上车,自己紧跟着也跳了上去。
"驾!"车夫一抖缰绳,马车车轮碾过积雪,悄无声息地疾驰出去,很快就融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沈戎瘫坐在铺着厚毡的车厢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风呛得她连声咳嗽,身上的铠甲早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背上。
"你怎么会在那儿?"她缓了半天,才哑着嗓子问。
"我知道这事成不了。"沈长风坐在对面,声音很沉,带着点疲惫,"皇帝早就布好了局。"
沈戎猛地抬头:"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不去吗?"沈长风看着她,风雪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晃动,"你这性子,跟你娘一模一样,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不撞这一次南墙,你是不会死心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我要是早拦着你,你又怎么肯信皇帝早就有了防备?你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快,不够狠。可他是帝王,怎么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旁人手里?"
"那些内应,在你动手的前一天,就被禁军统领悄悄拿下了。"沈长风看着她,目光复杂,"我也是当天下午才收到消息,奉先殿周边的守卫,早就换成了皇帝的亲军。我什么都没说,直接带了亲兵从密道进宫,守在奉先殿后那道暗门边上。那道暗门是先帝赐我的,你定撤退路线的时候,我特意没提,就是怕你慌了手脚走错路。我守在那儿,就是赌你会往殿后跑——你果然来了。"
沈戎僵住了。
原来她自以为周密的计划,在皇帝眼里,不过是一场早就被看穿的戏。她以为是出其不意的刺杀,其实人家早就张好了网,就等着她往里跳。若不是沈长风提前守在殿后,她今天就得死在奉先殿里。
还有赵淑妃。那个女人给她的巡逻路线,八成早就递到了皇帝案头。她拿沈戎当投名状,换自己的前程。
马车在夜色里一路向北,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雪越来越大,把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身后。
刺杀失败了。她再也没有机会靠近皇帝,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座皇宫。她的身份早已成了朝野通缉的罪人,她效忠了半辈子的北狄,是她的杀母仇人,她刚认的父亲,是她曾经恨之入骨的敌将。
她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漫天的风雪。北方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连绵的山脊,像伏在暗处的兽。
雁门关。沈长风的三十万大军在那里。
她放下车帘,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