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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魔（第2页）

然后群众发出了一阵“狐狸精”的声讨。

季怀青没有回答老村长的问题。他的目光从老村长脸上移开，扫过后面的人群，落在几个年轻男人的脸上。他盯着其中一个看了两秒，那个年轻男人的表情明显变了——愤怒收了起来，眉头展开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动了动，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嘴里无意识地冒出了一句：“姑娘你长得好眼熟。”

季怀青收回目光，又转向另一个方向。这次他盯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对方同样出现了瞬间的表情松动，嘴唇微张着，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而对女人却不行。

安菲、小黄和邹奕又拦要季怀青死的，又拦要泡他的，好不忙碌。而此时的季怀青发现规则，利用规则——

季怀青终于转回了身。他的唇角微微抬了一下，转向在场的所有男性村民。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这片滩涂上散开，尾音带着一种天然的女声清亮，在风里落得又轻又稳：“我想请大家帮个忙，盖一栋房子，可以不？”

人群里的男性面孔出现了大面积的、肉眼可见的变化。有些还在挣扎着保留最后一点抵抗表情，有些已经彻底松了下来。老村长第一个转身面向身后的村民，用一种温和了许多的语气说：“都听见没？帮人家盖个房子。又不是什么难事。”

而剩下几个八卦又迷信的妇人，见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也只好骂骂咧咧，嘴里跑“狐狸精”地走了。

邹奕在原地站着，看着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村民此刻像被捋顺了毛的猫一样安静下来，有一个甚至已经开始捡刚才丢在地上的工具筐了。他推了推眼镜，转头对安菲说：“材料单子在我包里，你让小黄照着上面的东西去杂货铺买。我留在这里看着施工。”

安菲点头。她往后退了几步，靠到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上，远远地看着季怀青。季怀青站在人群中间，正在跟老村长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说地基的位置和朝向。老村长侧着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

于是这项工程在季怀青特殊的助力下如火如荼地开展着。

※※※

是夜，安菲独自一人来到了海边。退潮后的沙滩很湿，踩上去脚底陷进去又拔出来，留下深深的鞋印。她走到水线边缘，弯腰蹲下来，把手指浸在海水里。水温有些凉，但她没有缩手。她张开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低频的、拖得很长的声音。那种声调和人类语言完全不同——尾音下压，中间有三段上挑的起伏，整个音节持续了大约五秒——像是鲸鱼的声音。

水面在她面前平静了两三秒。然后她看见水色从浅绿变成了深绿，一个暗青色的轮廓从水下浮上来，尾巴扬出水面又沉下去，溅起一大片碎浪。女人的头从水里露出的时候，水珠从她的头发上哗哗地流下来，流到耳后的腮边又顺着鳞片的缝隙滑回海里。

“小帅哥，”她朝安菲眨了眨眼，下巴搁在两条交叠的胳膊上，整个上半身像搁浅的海豹一样趴在浅水区，“我该出场了吗？”

“还没那么早。”安菲蹲在水边，和她平视着。龙王姐浮在水面的位置很适合说话——她的腮刚好露出水面一点，每一次呼吸的时候那些细密的裂口就轻轻翕动一下，张开很小一条缝又合上。

“戏台还没搭好。你再等等。”

龙王姐点了点头。蛇尾在水下轻轻摆了一下，带动一圈细小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

“对了，”安菲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龙王姐’吧。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龙王姐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掌按在浅水的沙地上，手指在沙子里无意识地拨动着。夕阳最后一点余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暗青色的鳞片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橙光。

“我不记得了，”她说，“几百年了，没人叫过我的名字，早就忘了。也许我本来就该属于自然吧。被蛇救了，被鱼救了，活了几百年守着这座岛——原来的那个我是谁，也不重要了。”她扬了扬尾巴，水花溅到安菲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就这么叫着吧。挺好的。有什么事要我了，就到海边来喊我，我听得见。”

“好。”安菲应了一声。

龙王姐从水里抬起上半身，往安菲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她的脸浮在距离安菲不到一尺的水面上，鳞片的边缘闪着暗金色的光。“对了，上次那个姑娘，挺有趣的。”

安菲想起今天下午季怀青在工地上轻飘飘看了老村长一眼、对方就乖乖蹲下去搬石头的样子，嘴角没压住笑了一声。“是挺有趣的。”

女人的笑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腮边的那两排细鳞也跟着微微张开了一点。“看来你们已经发现了，”她说，“那我倒不用多说了。”

安菲点头。她的目光落在女人脸上——那张普通却让人安心的面孔，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

“那我走了。”女人松开按住沙地的手，身体往后一滑，沉进了水里。水面上翻起一小圈白色的泡沫，然后恢复了平静。安菲蹲在原地多待了几秒，看着那圈泡沫消散成细碎的气泡，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水面上只剩月光在被晚风揉碎的波纹里一跳一跳地亮着。

安菲站起来，转身往宿舍走。她绕过老槐树，经过村口的那户人家门口时，屋里传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压低声音的对话。男人的声音她认得，是今天那个最早跟来工地的年轻渔民。女人在说：“你天天往那边跑干什么？那女的什么来路你搞清楚没有？”男人回了一句：“人家懂怎么盖房子，再说了她又没干坏事。”女人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低声嘟囔了什么，安菲没有听清。

她继续走。前面宿舍楼的窗户亮着灯，小黄在窗边低头写着什么，笔尖一动一动的。季怀青坐在她旁边，侧着头在看另一张图纸。安菲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季怀青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浸湿的袖口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