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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龙王不是污秽（第1页）

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那间小屋子已经立起来了。地基是邹奕亲自盯着打的，交叉钢架一根根插进沙土层下面的硬质黏土里，灌了混合沙浆之后硬得像石头。外墙用的是渔女村杂货铺后头堆了七八年的旧石料，凿成方砖大小，一块一块码上去，缝隙里填了防水砂浆。邹奕每天早晚各测一次水平，误差从来没超过他画在图纸上的那个范围。潮汐涨上来的时候水漫过地基的一半，退下去之后墙体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那些来干活的男人们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干了三天之后开始主动早到。第四天的时候有一个四十来岁的渔民蹲在屋子外头拿手指头抠墙缝里干透的砂浆，抠了半天没抠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比我家那墙结实”。

小黄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工地上。她学会了怎么拌砂浆——水和沙的比例是邹奕定的，但她自己摸索出了更好的手法，先用一半水把沙润透再加水泥，搅出来的浆更匀也更黏。她的小臂上全是干掉的灰浆印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水泥垢，但她干得比谁都起劲。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她会把当天的施工进度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画了格子，每完成一项就在格子里打一个勾。

邹奕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他给那些来干活的村民讲地基的原理，讲海水涨落的规律，讲什么样的沙土能承重什么样的不能。有些村民听得进去，蹲在地上跟着他的手指头看图纸；有些听不进去，蹲在一边抽烟，但烟抽完了还是站起来继续搬石头。

安菲每天傍晚都去海边。她站在水线边缘，把手指浸在水里，发出那串低频的声音，和龙王姐交谈。

季怀青的魅惑能力维持着工地上那些男人的热情。她每天在工地上待的时间不长，但每次出现，那些干活的人劲头就会涨一截。安菲注意到季怀青从不滥用这个能力，他只是站在那里，偶尔跟谁搭句话，或者弯腰看一看施工的细节。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天气预报来了。

小黄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她那天从杂货铺买钉子回来，手里攥着一张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天气预报单页，站在宿舍门口，脸色白了一度。安菲正在桌边整理龙王庙的旧档案，抬头看见她那个样子，手里的纸页停住了。

“台风，”小黄把那张单页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一行加粗的数字，“比上次大两个级别。路径直指渔女村。预报说三天后登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邹奕从图纸上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季怀青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手指捏着窗帘的一角。安菲看着那张单页上的标注——最大风力、预计降雨量、海浪高度——每一行数据都像一块石头往他胸口压。

上一次台风来的时候，他们花了三天把所有事情搭起来。这一次只剩三天，而事情只完成了一半。

更糟的是村民的反应。

第二天早上，安菲出门的时候发现整条村道又空了。跟上次一模一样的空。门窗紧闭，门缝下塞着布条，路上连狗都看不到。她走到工地上，昨天还在搬石头的几个男人一个都没来。工具散在地上，有几块石料只砌了一半，砂浆在桶里已经干成了硬壳。

第三天，安菲在村口截住了一个往外走的妇人。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背着个包袱，低着头快步走。安菲拦在她前面问怎么了，妇人抬了一下眼，目光躲闪地说：“台风要来了，我家那口子说要去庙里拜拜。”安菲又问工地上的事，妇人摇头说不知道，绕过她走了。

到了下午，安菲在小黄从杂货铺带回来的消息里得知，村里已经在重新整理献祭名单了。

安菲那天依旧去了海边。风浪比往常大，潮水涨得比平时高，她站在水线边缘，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龙王姐从浪里浮出来的时候，腮边的鳞片紧紧闭着，像是在抵抗什么。

“该你了。”安菲说，声音被风削掉了半边，“明天。我听到消息了。”

龙王姐没有说话。她浮在水面上，尾巴在浪里轻轻摆动，目光越过安菲的肩膀，望向渔女村的方向。那个方向此刻在乌云遮盖下漆黑一片，只有龙王庙那边有一点微弱的烛火在闪。

晚上，四个人在一楼办公室的桌边吃饭。饭菜很简单——白粥加咸菜，小黄煮的粥有点糊底，但没人挑剔。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窗外风声在涨，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一阵接一阵地拍着窗玻璃。

然后门被踹开了。

老村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人。他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杖被换成了更粗的一根。他的目光越过安菲、邹奕和小黄，直直地钉在季怀青身上。

“就是她，”老村长抬手一指，声音又高又哑，“就是这个狐媚子！龙王没要她，台风就来了！把她带走！”

安菲站起来挡在季怀青前面，邹奕也跟着站起来。但老村长身后的人太多了，七八个壮汉涌进来，绕过安菲和邹奕，直奔季怀青。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布，蒙住了季怀青的眼睛。季怀青的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碗被碰翻了，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

“这狐狸精惯会迷惑人，”老村长站在门口，尖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可不能让她睁眼！”窗外忽然亮起一道惨白的闪电，把整个房间照得发青，随即雷声滚过屋顶，震得桌上的碗碟都在跳。老村长被那雷声吓了一哆嗦，但很快又挺直了腰，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你们看！定是这狐媚子惹怒了龙王，才引来这么大的天灾！”

季怀青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外拖。她的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又被提起来继续走。安菲冲上去想拦，被两个人用身体挡住了，推回屋里。小黄叫了一声追出去，被邹奕拉住了。

“别硬来。”邹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劲很大。

季怀青被粗暴地拖进那个雨夜。

那是一个怎样的雨夜呀。。。。。。天上是墨水翻动般不安，海里是时不时掀起几尺高的浪头，安菲头上比一般男生略长些的短发伴着海风黏腻地吸在额头上，前面是被牵制着、跌跌撞撞前行的季怀青。

龙王庙那里已经跪了一片女孩。十几个，跪在雨里，面前插着被雨水浇灭又有人反复点燃的香。烛火在雨水里挣扎着亮了几秒又灭掉，灭了又亮，整片空地上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群漂浮在黑夜里的鬼魂。

她也该来了罢。

安菲深深地望向那风起云涌的海平面。

风在加大。海面上已经看不见天光的痕迹了，只有浪头在黑暗中翻涌时留下的白色泡沫，一簇一簇地在远处明灭。

安菲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发出了那串低频的声音。她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但她还是发完了。然后她等着。

海水之上，传来一声幽幽的嘶鸣声。

她来了。

安菲莫名得十分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