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安菲的手还扶在楼梯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穿过楼下小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叶间隙,落在了那两个“省规划院考察人员”的脸上。晨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来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安菲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两张脸。
地质学家邹奕。文员小黄。
她几乎是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定住了。鞋底踩在第三级和第四级之间的位置,上半身微微前倾,像一尊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雕塑。邹奕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镜腿还和前置任务里一模一样——左腿用白色胶带缠了一圈,应该是断过又粘上的。小黄站在他身后半步,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省地质规划院”字样的帆布袋。她的站姿让安菲想起了末日后期那些文明修复档案员——重心微微靠后,随时准备从布袋里掏出记录本和笔。
都是老熟人了。没想到第一个任务还是要一起做。
安菲缓过神来的过程大约用了三秒。第一秒是震惊,第二秒是消化,第三秒她开始调整表情和姿态,让自己从“看到熟人的惊喜”切换到“支教老师见到上级考察人员的客气”。她迈下最后三级台阶,鞋跟踩在院子水泥地上时,发出了刻意压轻的声响。
院子里,季怀青正站在槐树下,规规矩矩地与考察团领队邹奕握手。他的姿态切换得极其自然——脊背挺直,唇角微扬,眼睛弯成合适的弧度,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安菲又一次在心里感叹,季怀青这人在“扮演”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天赋的能力,远东研究所的那几年大概把他磨成了一颗能塞进任何壳里的螺丝钉。
老王哥站在旁边,手里那碗早饭已经递给了季怀青,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切碎的虾仁。他乐呵呵地搓着手,目光在邹奕和季怀青之间来回跳动,嘴里的“领导好”“书记好”像复读机一样循环播放。但安菲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劲——老王哥看季怀青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这个人怎么和昨天长得不一样”的疑惑。
昨天他亲眼目睹了安菲被选为龙王妃,而今天站在他面前的是顶着女性面孔的季怀青,从眉眼到身形到音色,完全是另一个人。可老王哥的表情平稳得像一面没被风吹过的湖,甚至连一丝微小的、下意识的皱眉都没有。他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今早的书记和昨天的书记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
像个为了强行推动剧情而存在的NPC。
安菲把这个观察默默存进了脑子里,表面不动声色地走到季怀青身边,对邹奕伸出手:“季明,本村的支教老师。欢迎来渔女村。”
邹奕的目光在安菲脸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多零点五秒的时间。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握住了安菲的手:“邹奕,省规划院的。辛苦你们基层工作者了。”
小黄显然没有邹奕那么好的定力。她的嘴在安菲说出“季明”两个字的时候就微微张开了,等安菲和邹奕寒暄完,她已经激动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双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都攥白了。
“王哥,”邹奕转过头对老王哥说,“我们有些专业物资要卸车,还得麻烦您帮个忙。”
老王哥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哎!好好好!在哪儿呢?我去搬!”
“村口那辆黑色越野车,后备箱里两个大箱子。”邹奕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给他,“辛苦您跑一趟,搬完直接放村部就行。”
老王哥接过钥匙,二话不说就小跑着出了院子。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院子里只剩下四个人。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晃动,一只麻雀落在墙头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小黄终于憋不住了。她一步跨上前,压低声音,但尾音还是带着压不住的上扬:“陈菲姐姐!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你呀!”她转过头又去抓安菲的手臂,“还有季明哥!真是太好了——”
安菲被她抓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无奈地笑了笑。小黄的手劲比前置任务里大了不少,看来这几个月在地质勘察队里没少搬石头。
而几乎是安菲刚刚与小黄靠近的同一瞬间——
那道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刺耳地在所有人耳中炸响了。安菲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一种熟悉的、像有人用银针轻轻刺入耳膜的感觉从颅腔深处蔓延开来。那声音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平稳的电子合成音,每个字都切得整整齐齐,词与词之间隔着精确到毫秒的空白。
“欢迎回溯小队——烟陵,集合完毕,请各位回溯者确认各自身份。”
安菲感觉到一股极轻的电流从脊椎底部窜上来,沿着她的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爬。她下意识挺直了后背,余光扫见季怀青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邹奕的手指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小黄的嘴型凝固在“太好了”的“了”字上,嘴唇还保持着上翘的弧度。
“正在录入数据。。。。。。”
那声音停顿了大约三秒。三秒里四个人谁也没有动,只有槐树上那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