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菲是被手腕上那根红绳勒醒的。
骨片硌着她的桡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之后压在了下面,疼得她迷迷糊糊地“嘶”了一声。她闭着眼伸手去拨那根绳子,指尖触到手腕皮肤的时候,忽然觉得触感不对——皮肤下面那根骨头的弧度似乎比昨天粗了一圈,掌心的纹路也更宽更硬了。
她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盏摇晃的白炽灯泡。被子还是那床蓝白格子的棉被。窗台上那盆绿萝依然耷拉着脑袋。但她的手——安菲把两只手举到眼前,愣了三秒——变大了。指节宽厚,指甲剪得极短,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腕关节的骨骼轮廓分明,透着一股她从未拥有过的力量感。
安菲知道自己已经在致命游戏的前情提要里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宽肩,窄腰,胸口平坦得像一块熨过的木板,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拉出清晰的分界。她又抬起腿试了试,小腿的肌群隆起成一个柔韧的弧度,脚掌比昨天大了整整一个码数。
安菲又变成男性的身体了。和“跳房子”前置任务里一模一样的躯壳。
她甩了甩现在属于自己那双健硕的手臂,掌心握拳又松开,感受着肌肉在皮下滚动的质感。这具身体确实强壮——如果回到末日,她可以扛起更重的物资,可以在坍塌的通道里多撑几秒。但她笑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昨天她已经被选为龙王妃了。
全村的人,包括老村长、老王哥、所有在龙王祠前跪拜过的村民,都目睹了“安菲书记”的香先烧完,都亲耳听见老村长宣布她被龙王选中。而今天早上,那个被选中的“龙王妃”变成了一个男人。那么,谁来顶替这个位置?老村长会怎么反应?村民们会怎么反应?如果龙王祠那扇黑洞洞的圆门背后真的有某种“东西”,它发现自己选中的“清白女子”一夜之间性别翻转——它会做些什么?
安菲“腾”地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凉飕飕的水泥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房门。她的房间在一楼,楼上住着季怀青——他们被安排在这栋两层的小宿舍楼里,美其名曰“方便工作交流”,实际上是村里闲置的旧屋,一楼用来做临时办公室,二楼给支教老师当宿舍。
安菲踩上楼梯的脚步声很重,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吱呀”作响。她满脑子都是“得赶紧告诉季怀青”——如果是同时进入游戏的,他应该也会发生同样的变化。她在转角处猛地停住脚步,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季怀青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微微俯视着她。
安菲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浅灰色运动裤,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垂在左肩。五官是季怀青的五官——眉眼距离、鼻梁高度、唇峰的弧度——但放在一张女性的面庞上,所有棱角都被柔化了三分。眼尾微微上挑,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流畅,连睫毛都比昨天长了一截。阳光从楼道尽头那扇小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季怀青变成了一个大美女。彻头彻尾,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嗓音的共振频率到走路的重心分布。
安菲的第一反应是“哈”地笑出了声,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两边咧开。
“你还笑得出来?”季怀青不可置信地撇了撇嘴,眉头拧在一起。但那个表情在安菲眼里——她承认——更像美人的娇嗔,眉毛微微蹙起,唇角下撇的弧度甚至带着一种古典仕女画里的愁态。季怀青这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安菲在心里默默感叹,男版是清冷俊朗,女版居然毫无违和地转向了明艳动人的方向。
“为什么这次进入游戏没有系统提示音?”季怀青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清亮了一些,音调偏高,甜得不像话,但语速和节奏还是她——季怀青——那种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称过重才放出来的风格,“难道到了过去要我们回溯者自己悟吗?”
安菲努力压下嘴角,但失败了。她还是笑了出来,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季怀青,”安菲忽然止住笑,目光越过季怀青的肩膀,“你看后面,是不是还有楼梯?”
季怀青愣了一下,然后顺着安菲手指的方向转过身去。他们俩站在二楼通往三楼的拐角处,安菲的手指指着季怀青身后那段灰扑扑的水泥台阶,它继续盘旋向上,消失在上一层楼的阴影里。
但问题是——季怀青顺势转过身,看着安菲手指的地方。那是楼梯,可这件所谓的宿舍从一开始就只有两层啊!两层!哪来的楼上!
“这栋楼只有两层。”安菲的声音低了下去,“从第一天搬进来,就只有两层。上面是平顶,我昨天还上去晒过被子。”
季怀青没有说话。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一些,脖子后面的细碎发丝微微竖了起来。她慢慢转回来,和安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是高度浓缩的、被压制住的震惊,和一种她们都很熟悉的警惕——在末日里,当“不可能出现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时,的那种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