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桃花村,许知夏一路独行,整整走了三日。
山道迢迢,山野连绵,无人相伴,亦无琐事叨扰,倒让她彻底沉淀心绪,稳步赶路。前路尽头,遥山横亘天际,山势陡峭险峻,一线天夹缝凌空而立,穿过这道天然隘口,便能望见桃花郡的城池轮廓。
暮色垂落,层林浸染,山风带着深秋风凉,扫过层层枝叶,簌簌作响。
许知夏止步遥山腹地,寻了一处背风的凹地落脚。此地四周地势隆起,中间低洼藏暖,既能挡风避寒,又能阻隔山中野兽直冲,是野外行路最稳妥的休憩之所。
连日奔波的疲惫裹挟而来,许知夏一时松懈,竟忘了这山野密林的规矩——浓烈烟火肉食之味,最是容易招惹生灵。
她垂眸翻转烤肉,指尖动作从容,正吃得尽兴、心绪松弛之际,身侧后方的灌木丛里,骤然传出一阵细微的枝叶摩擦声响。
动静极轻,若非她常年野外历练、五感远超常人,断然无法捕捉。
许知夏眸光骤然一凛,松弛的脊背瞬间绷紧,没有半分迟疑,身形利落翻身,手边寒光一闪,一柄崭新的锋利杀猪刀已然握在掌心。
这刀是她离开村镇前特意购置的,刀身厚重锋利,劈砍利落,用着极为顺手,早已成了她行路防身的趁手利器。
她心底暗自微疑。
自己选的落脚处四面高、中间低,藏风聚气,地势隐蔽,寻常野兽根本无从靠近,怎么会凭空生出动静?
疑惑转瞬即逝,绝境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许知夏眼底冷光乍现,手腕发力,刀锋带着凌厉劲风,径直朝着灌木丛的方向顺势劈出!
“别杀我!”
清脆柔弱的女声骤然冲破静谧,带着极致的惊恐与颤抖。
凛冽刀锋堪堪停驻,距离灌木丛中探出来的那颗脑袋,仅有一厘米之隔。冰冷的刀气扑面而来,扫得额前碎发微微浮动,分毫之差,便是身首异处。
灌木丛中的少女瞬间僵住,浑身僵硬,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吓傻。
她亡命漂泊数年,见过山林凶兽,遇过恶人截杀,早已练就一身承压韧性,可此刻看着眼前少女冷冽决绝的眼神、稳如磐石的握刀姿态,依旧被这股杀伐气彻底震慑。
眼前这人,看着年纪轻轻,眉眼清浅,下手却狠戾果决,凶残得让人胆寒。
篝火噼啪燃烧,火光映亮一方天地。
许知夏收了刀势,侧身坐回火堆旁,指尖捏着尚且温热的鸡腿,姿态松弛,气场却依旧压迫十足。她抬眸看向身前惊魂未定的少女,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隐瞒的锐利。
“你是谁?深夜躲在深山密林里做什么?”
她说完,指尖轻轻掂了掂手中寒光凛冽的杀猪刀,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寂静山林格外清晰,威慑意味不言而喻:“最好别说谎话。”
少女垂着眉眼,身形纤细单薄,衣衫磨损破旧,满身风尘仆仆,正是常年逃亡奔波的模样。她名为苏云晚,闻言身子微颤,心头戒备丛生,却不敢有半分违逆。
“我、我从南方逃难而来,家乡遭遇洪水,田地屋舍尽毁,亲人尽数离世……为了活命,也为了不被人贩子掳走变卖,一路辗转逃亡,打算前往桃花郡投奔远房亲戚。”
声音轻柔怯懦,句句看似真情实感,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慌乱与闪躲。
她在说谎。
如今大夏各郡县的城门、驿站、闹市街口,无一不贴着悬赏令,通缉苏家余孽。她是罪臣遗孤,身负灭门血海深仇,何来逃难投奔之说?
许知夏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尽收眼底,心思通透,却并未点破。
乱世行路,人人皆有隐秘,谁的身上没有几分身不由己的苦衷与牵绊?她无意深究旁人过往。
沉默片刻,她随手撕下一块温热的鸡腿,隔空扔了过去。
“吃吧。”
语罢,她不再多言,侧身倚着山石闭目休憩,任由苏云晚默默坐在火堆旁啃食烤肉,一夜相安无事。
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漫山。
许知夏收拾行装,继续朝着遥山一线天前行,苏云晚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不敢脱离半步,似是将她当成了乱世之中唯一的安稳依仗。
一路行至半山河谷地带,清风骤停,山林间骤然传来一阵凄厉狼嚎,紧接着是刺耳的刀剑入肉声、野兽低吼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刺破山谷宁静。
“来啊!畜生们!我家早已覆灭,我还有什么可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