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光线本就昏暗,萧玦站在门口,身影恰好挡住了大半日光,沈微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那道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不知多少暗流。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漕运账册往前递了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侯爷请看,这几页的字迹与前后不符,墨迹也偏淡,边缘还有重新粘连的痕迹,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萧玦的视线落在账册上,那几页被动过的地方确实显眼,尤其是在沈微婉特意指出后,连纸张的褶皱都透着刻意掩饰的仓促。他没立刻说话,只抬手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银质镊子,小心翼翼地掀开其中一页的边角。
“嘶——”
极轻的一声响,那页纸边缘竟应声裂开一小道缝隙,露出底下另一层更陈旧的纸色。
沈微婉瞳孔微缩。她方才只顾着看字迹,竟没发现这纸是被人用薄如蝉翼的宣纸覆盖重描过的!
萧玦用镊子轻轻挑起那层覆盖的宣纸,动作极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随着宣纸一点点被揭开,底下原本的字迹渐渐显露出来——那是些更潦草的记录,数字旁还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这是……”沈微婉失声轻呼。
“漕运的暗账。”萧玦的声音终于带了点温度,却不是暖意,而是冰碴子似的冷,“明面上是正常收支,底下记的,才是真正的亏空和赃款流向。”
他的指尖在“赃款”二字上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微婉:“你母亲的那封残信,是不是也提到了这些?”
沈微婉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他果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查什么!
她攥着账册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这几日的小心翼翼在他眼里或许全是笑话,气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这般步步试探,看她像个傻子似的在他布好的局里打转。
“侯爷既然早就知晓,何必还要……”她咬着唇,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说出来竟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萧玦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似先前的戏谑,倒带了点无奈:“若我一开始就挑明,沈文书会信我吗?”
沈微婉一怔。
是啊,她会信吗?一个素未谋面的侯爷,突然告诉你他在查你母亲的死因,甚至手里还有关键线索?恐怕只会觉得是另一个陷阱。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母亲死后,嫡母王氏处处提防,父亲沈从安对她漠不关心,这三年来她早已学会了不信任何人。
“这些账册,侯爷早就发现被动过了?”她换了个话题,声音平静了些。
“嗯。”萧玦收起镊子,将那层宣纸小心地铺回原处,“三年前御史暴毙后,我就怀疑漕运有问题,只是当时所有账册都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破绽。”他顿了顿,看向沈微婉,“直到你进府那日,护着那本三年前的卷宗目录时,我才觉得……或许能从你这里找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原来那日的茶水不是意外,他是故意试探。沈微婉心里那点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默契——他们都在查同一个案子,都在提防着对方,却又在不经意间,向彼此露出了破绽。
“我母亲的信上,只提到了‘漕运’和‘靖’字,还有几个模糊的商号名称。”沈微婉终于松了口,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那封被小心裱糊过的残信,递了过去,“我一直不明白,母亲只是个深闺妇人,怎么会接触到这些。”
萧玦接过残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时,动作不自觉地放轻了。信上的字迹娟秀,却能看出书写时的仓促,尤其是那个被水渍晕染的“靖”字,笔画都有些扭曲。
“你母亲的闺名,是不是叫苏婉?”他忽然问道。
沈微婉惊讶地抬头:“侯爷认识家母?”
“不算认识,”萧玦将残信递还给她,“只是三年前御史案的卷宗里,提过一句‘苏姓妇人曾于案发前三日拜访御史府’,当时只当是寻常访客,没太在意。”
沈微婉的心猛地揪紧了:“您是说,家母去见过那位御史?”
“应该是。”萧玦走到堆放账册的架子前,拿起另一本标注着“商户往来”的册子,“你母亲的信上提到了哪些商号?”
沈微婉报了三个名字。萧玦很快就在册子里找到了对应的记录,这三家商号都在三年前突然倒闭,掌柜的也不知所踪,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果然有关联。”萧玦的指尖在商号名称上敲了敲,“这三家都做漕运生意,而且账目上显示,他们与那位御史往来密切。”
沈微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母亲去见御史,又在信里提到漕运和这些商号,难道她真的知道了什么?那她的死,就绝不是意外!
“是谁?到底是谁杀了家母?”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眶微微发红。
萧玦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莫名一动。这几日见她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倒忘了她也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姑娘,背负着这样的血海深仇,该有多难。
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些:“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背后的人势力不小,否则不会三年都查不到任何线索。”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当年负责查案的刑部官员,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沈微婉猛地抬头:“您是说……官官相护?”
“可能性极大。”萧玦合上账册,“所以我们不能急,得一步步来,找到确凿的证据。”
“我们?”沈微婉捕捉到他话里的词。
“嗯,我们。”萧玦看着她,目光坦诚,“你要查你母亲的死因,我要查御史案的真相,既然两案同源,不如联手。”
沈微婉怔住了。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这位深不可测的靖安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侯爷就不怕我……”她犹豫着开口,“我只是个庶女,没什么本事,可能帮不上您什么忙,甚至还会拖累您。”
“你以为我让你进府,只是看中你会写字?”萧玦挑眉,语气又带了点熟悉的戏谑,“你的细心和胆识,比府里那些只会摇尾巴的奴才有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