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在吗?”
顾清持带着沈临安绕道杂役房的院子。一路上不少弟子冲着她行礼,她点点头就继续向前走,努力保持着大师姐端庄的身份。沈临安落后两步,紧跟着又不敢跟得太近,紧绷的心态到了杂役房都没放松下来。
杂役房在山门最外围。一排低矮的青砖平房,墙角的砖已经发黑了,瓦片上长着一丛丛瓦松。门口晒着洗好的衣服,在风里一甩一甩的。几个年纪大些的杂役弟子在院子里劈柴烧水,斧头落在木墩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天还没全黑,灯火不算亮,但有人声,有烟火气。
“在。谁找我?”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灶房旁边的小屋里走出来。五十来岁,话少,看人的时候眯着眼睛,像一只蹲在墙头上的老猫。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挽了两道,手上沾着面粉——刚才大概在和面。看见顾清持,他微微欠了欠身。“大小姐。”
“周管事,这是沈临安。”顾清持一指身后的男孩,“我爹说了,给这个人安排个住处。外门杂役学徒,我爹亲自定的。三个月试用。”
老周看了一眼沈临安。
男孩站在顾清持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穿着那身脏兮兮的旧衣服,灰扑扑的,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颜色。鞋面有一道口子,左脚的脚趾头露了一点出来。脖子上有两道浅浅的血痕,一道干了的,一道还渗着一点血丝,应该是今天刚伤的。他低着头,不说话,很安静,但不胆怯。背挺得很直,不像一个刚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老周看人看了三十多年。太衡山门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什么样的他没见过。偷奸耍滑的、老实本分的、心比天高的、命比纸薄的——他一眼就能看个大概。这个男孩,有故事。不是那种“吃过苦”的故事,是那种“不能说的”故事。
他没有多问。
“好的,大小姐。”他转身对沈临安说,“跟我来,先带你换身衣服。”
他带着沈临安往平房最里面走。顾清持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好像第一次来杂役房似的。其实她来过。上次是追一只跑丢的小猫,追到了杂役房柴垛底下,老周帮她把猫从柴缝里拎了出来。那只猫后来养在她院子里,肥得像个球。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沈临安跟在他后面,眼睛在看——看路,看墙,看门,看窗。这是他流浪几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看好退路。不是心机,是本能。是饿过、冻过、被人追过之后长出来的本能。
杂役房最靠边的一间屋子,门虚掩着。老周推开门,站在门口,侧身让开。
屋子不大。房顶不高,光线有点暗,窗户朝北,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光了。一张木板床,紧贴着墙。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一个小木柜,柜门有点歪,关不严实。窗户对面就是外门的练功场,隔着一条青石路,能看见练功场边上的兵器架,上面插着几根长棍。
“换上吧。”老周从小木柜里取出一身杂役装。灰扑扑的颜色,粗布面料,看着不起眼,可比沈临安身上那身好太多了。没有补丁,没有破洞,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
沈临安接过衣服,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顿了一下。粗布,硬挺,带着皂角的味道。他有多久没穿过干净衣服了?记不清了。
老周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鞋子明天去针线房领,今天先这样。”他转身指向床铺,“被褥是干净的,上个月刚晒过。”
沈临安捧着衣服走过去,在木板床上坐了一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房顶,看了看墙壁,看了看窗户。屋子很小。但够用了——不漏风,有床睡,比桥洞暖和,比破庙干净,比城隍庙的地板软。
“地方有点小。”顾清持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看,皱了皱眉。她住的院子有堂屋、有卧房、还有一个小花圃,她嫌小。这间屋子比她的小十倍。
“很好。”沈临安转头看她,笑了,“我住过柴垛底下,这儿好多了。”
顾清持不知道他说的“柴垛底下”是不是真的,但她没有问。她看出来他不想说。不想说的事,不问。这是她的规矩。
“缺什么跟周管事说,”她拍了拍门框,“周管事人很好的,就是不爱说话。你别怕他。”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轻,但顾清持听见了,冲他吐了吐舌头。
“还有,每天早上外门都有晨练,你先跟着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问周管事。”顾清持说完站在门口看了看这间屋子,又看了看沈临安。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但没有说话。
“那我走了。”顾清持退了一步,“明天见。”
“明天见,师姐。”
顾清持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早点睡啊!”然后脚步噔噔噔地跑远了。桃红色的裙摆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回廊拐角。
她的脚步声远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老周站在门口看了沈临安一会儿。不是审视,是打量——像看一株刚移栽过来的小树苗,不知道能不能活。
“床板硬,你将就着。被子薄了跟我说,库房还有。”
“谢谢周管事。”沈临安站得笔直,手里还捧着那身杂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