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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第1页）

深秋的白昼越来越短，傍晚放学，暮色总是来得格外仓促。

教室里日光灯早早亮起，惨白的灯光铺满课桌，大半同学已经收拾书包离开，留下寥寥几个人留在教室晚自习。窗外的天色沉沉，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星星点点次第亮起。

自从办公室那次谈话过后，沈砚收敛了许多明目张胆的偏袒。

他不再当众走到苏晚桌边讲解题目，不再堂而皇之地把整理好的资料直接放在她桌面上。可那份关照，并没有消失，只是悄悄换了一种更克制的方式。

有时候苏晚晚自习卡住一道难题，皱着眉头反复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得乱糟糟。等她起身去接水再回来，桌角就会多一张折好的便签。上面没有署名，写着解题切入点，点到为止，不会把完整答案全盘托出。

有时候周测结束，错题繁多，她趴在桌上垂头丧气，下课回来，笔记本夹缝里，会夹上一句简短的话：错题慢慢来，不要急于求成。

做得不动声色，避开旁人的视线，不给流言再添话柄，也避开来自沈母那边的耳目。

苏晚心里都清楚。

她明白沈砚的难处。一边是父母沉甸甸的期待与警告，一边是心底放不下的人，他只能小心翼翼，在夹缝之中给予她微光。

这份藏起来的温柔，比明目张胆的维护，更让她心口发烫。

可也正因如此，距离感也愈发清晰。

课堂之上，他们隔着好几排课桌。他永远是讲台旁被老师频频点名的佼佼者，是所有人目光汇聚的明月；而她埋在厚厚的习题册之间，安静做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多数时候，他们只是遥遥相望。

周三的晚自习，数学老师布置了一套难度很高的综合卷。整间教室都笼罩在压抑的刷题氛围里。

苏晚咬着笔，最后两道大题绞尽脑汁，演算一遍又一遍，思路依旧卡死。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心里越来越焦躁。家里的声音又隐隐浮上脑海——“你就是不够聪明”“再努力也赶不上别人”。

心绪一乱，越算越错。

她抬起头，无意识望向斜前方。

沈砚坐得笔直，低头伏案，笔尖在试卷上流动，几乎没有停顿。整套卷子对他而言，仿佛毫不费力。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清浅冷寂。

苏晚望着那道背影，心底生出一阵无力。

那条横在两人之间的鸿沟，真实得触手可及。同样一张试卷，于他是得心应手，于自己却是重重高山。

她低下头，攥紧手中的笔，鼻尖微微发酸。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打破满室安静。同学们纷纷收拾书本，喧闹声渐渐响起。

苏晚磨磨蹭蹭，没有立刻走，想把卡住的大题再多琢磨一会儿。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她，还有依旧坐在原位的沈砚。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两盏日光灯亮着，空旷安静。

沈砚合上笔盖，才起身，没有直接离开，缓步走到她的课桌边。

四周没有旁人，不必再刻意避讳什么。

“还卡在这两道题？”他低声开口，目光落在她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上。

苏晚窘迫地点点头，把试卷往回拢了拢，低声道：“想了很久，思路绕不出来。”

沈砚轻轻拉过一旁空置的椅子，在她课桌旁坐下。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冽的味道。

他没有直接把答案写给她，指尖点在题干的一处条件上，缓缓引导：“不要一上来就想着算最终结果，先拆解条件，从这里切入。”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安静回荡在空旷教室。他一点点帮她梳理逻辑，点破思维的盲区，语速不快，顾及她的接受节奏。

苏晚凝神听着，紧绷的心慢慢平复下来。跟着他的指引，原先堵死的思路，一点点被打通。

等两道大题的逻辑梳理完毕，窗外夜色已经很深，校园里几乎没有行人。

苏晚恍然大悟，连忙拿起笔，飞快地整理步骤。

“懂了，谢谢你。”她抬眼，眼底带着一点释然的光亮。

沈砚看着她，眸色柔和：“你不是不会，只是容易心态先乱。一遇到难题，就下意识认定自己做不到。”

这句话戳中了苏晚心底最深的症结。

长久被否定的人，遇到阻碍，第一反应不是思考题目，而是怀疑自己。

苏晚垂下眼睑，指尖捻着试卷边角：“很难改。在家里听多了，遇到做不好的事，第一反应就是我不行。”

“可以改。”沈砚语气认真，“先试着，把‘我不行’换成‘我暂时还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