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模拟联考如期举行。考场设在市里的美术馆,气氛比学校严肃十倍。巨大的展厅里,一排排画架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沈听晚发挥稳定,虽然身体还有些不适,小腹隐隐作痛,但长期的训练让她能够迅速屏蔽干扰,专注于画面。她画的是一组静物,一个古朴的铜壶,几个青苹果,一块深蓝色的衬布。她想起了陆炎,想起了他那句“画得不错”,下笔时,竟莫名多了几分自信,线条也流畅起来。
考试结束,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很多考生脸上都带着疲惫和解脱,三五成群地讨论着考题。林晓冲过来抱住她,差点勒得她岔气:“累死了!我感觉我的手都不是我的了!那个衬布太难画了,我画得像一块抹布!”
沈听晚笑着拍拍她,心里却惦记着身体那点不适。
“对了,”林晓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知道这次联考模拟的阅卷老师有多厉害吗?据说有国美的教授参与阅卷!而且,听说文化课那边也有老师来观摩,看看我们这些‘不学无术’的美术生是不是真的只会画画。”
沈听晚没太在意,只是点了点头。她只想快点回宿舍,洗个热水澡,躺下休息。
成绩公布得很快,一周后,榜单贴在了画室最显眼的墙上。红纸金字,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显得格外喜庆,又格外刺眼。沈听晚的名字高居榜首,总分领先第二名不少。画室里一片欢腾,老师特意表扬了她,说她的画里有难得的静气和个人感受,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应试之作。
“可以啊沈听晚!”林晓兴奋地锤她一下,力道不小,“稳了稳了!国美在向你招手!”
沈听晚笑了笑,心里有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放学后,她像往常一样独自去食堂吃饭。路过教学楼前的公告栏时,那里围着一群人,喧闹不已,指指点点。她以为是联考模拟的文化课成绩出来了,也没在意,正要绕开,却听见有人议论。
“哇,又是陆炎第一!”
“这人还是不是人啊?联考模拟文化课也考这么高?总分快接近满分了吧?”
“人家是全能学霸好吗?听说他素描也画得超好,以前美术课作业都被老师当范画展示过。”
“真的假的?校草+学霸+会画画?这配置……没谁了。也不知道他看不看得上咱们学校的女生。”
沈听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挤进人群,看向那张红色的喜报。榜首的位置,赫然印着陆炎的名字,总分比第二名高出一大截,是断层式的领先。照片上的他,穿着校服,表情平静,眼神锐利,是她画纸上反复描摹过的模样。只是照片是黑白的,少了那种让她心悸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光泽。
原来,他也会画画。
原来,他懂。
原来,他说的“画得不错”,并非客套。
那一刻,她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四周的声音仿佛潮水般退去。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那张红色喜报上,也洒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站在光里,而她只能在画架后仰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班级和轨迹,更是她尚未抵达的、他早已站在那里的高度。那是一种全方位的、让人绝望的差距。
那把伞,那句评价,那个雨夜的陪伴,或许真的只是他性格里的善意与教养。而她那些隐秘的、自以为是的欢喜,在如此耀眼的成绩和实力面前,显得多么渺小和可笑。就像一只萤火虫,妄图去照亮月亮。
她悄悄退出人群,走向空旷的操场。风吹过草坪,带来远处篮球场的哨声。她坐在看台上,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探秘密的眼睛。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了很久却从未拨出的号码,又关掉。她打开聊天软件,找到那个只有系统默认头像的账号,输入又删除。
她终于承认,有些光,只适合欣赏,不适合触碰。
她拿起炭笔,翻开新的速写本,第一页,她没有画静物,也没有画人像。她画了一盏灯,一盏明亮、炽热、让人无法直视的聚光灯。灯光之下,空无一物。只有一圈光晕,和光晕之外的、浓稠的黑暗。
秘而不宣的,除了心意,还有差距。而成长,往往就是从认清差距开始的。
从那天起,沈听晚变了。她不再刻意回避关于陆炎的消息,但也绝不再流露出任何特别的关注。她只是更努力地画画,画到手指起茧,画到眼睛发酸。画室里,她总是最早来,最晚走。林晓有时候看不下去,说她:“你这是要把自己画成仙啊?”
沈听晚只是笑笑,没说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追上他。哪怕追不上,也要让自己离那道光,近一点,再近一点。
又是一个雨夜。她画完最后一张作业,已经是深夜。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收拾好东西,关掉灯,锁上门。走在那条连接教学楼和艺术楼的小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忽然,前面走廊的灯光下,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陆炎似乎也是刚下课,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雨里等车。
沈听晚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想绕开。
“沈听晚。”他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雨幕在路灯下像一道道银线,将他隔绝在对岸。
“你的画,”陆炎看着她,声音穿过雨声,清晰地传来,“真的画得很好。不只是那张侧脸。”
沈听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看着雨中那个挺拔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他或许早就看穿了她的自卑,看穿了她所有的挣扎。而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你很好,不需要妄自菲薄。
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陆炎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了一辆驶来的出租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他。
沈听晚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摸了摸书包里那本崭新的速写本,里面画满了各种静物和人像,唯独没有了那个人的侧脸。
她知道,有些光,或许永远无法触碰。但至少,她可以成为另一束光。不是他的影子,而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