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下卷摊在灯下,姜半夏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极慢。
绢书上的字又小又密,是几代人手抄的批注,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墨色已经发褐。姜半夏的手指沿着字迹一行行走,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凑到灯下细看,看完了再继续。
顾怀瑾坐在对面,没有催她。他给她续了三次茶,又起身把窗子掩上,怕夜风把灯吹晃。
顾家下卷共七十九页,她看到第三十一页时,终于摸清了门道。
“这卷书不只是一卷炮制注。”她道,“它分了三层,头一层是祖师原文,第二层是历代批注,第三层是后人补的临证心得。三层字迹不同,墨色也不同。”
“你能分出几层?”顾怀瑾问。
“三层都分得出。”姜半夏弯了弯眼睛,“可最底下那层,有几行字被人刮过,又重新描过。描的人想学祖师笔意,可惜功夫不到家,撇捺之间露了马脚。”
顾怀瑾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几行字,沉默片刻:“我曾祖也发现过。他说,那是闻人笑借阅那半日留下的。”
“他借阅半日,又改字,又刮字?”姜半夏皱眉,“他到底想从下卷里找什么?”
“我曾祖问过他。”顾怀瑾把绢书往前推了推,“他说,他在找一味药的出处。”
“什么药?”
“他没说。”顾怀瑾翻过一页绢书,“可他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味药的名字。”
“这里。”姜半夏顿住,“你看。”
顾怀瑾凑过去。
那页写的是离魂草的炮制注,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添的:“此草与合欢花同用,可成寐毒;若取初雪后新芽,以雪水煎之,反为解药之引。”
“初雪后新芽。”姜半夏念着这几个字,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页抄本,并排放在绢书旁,“你再看这个。”
抄本上被虫蛀的那行,写着:“解之需……半夏霜……两卷合观……”
两行字拼在一处,中间正好缺着那味药的名字。
“半钱春。”姜半夏手指抚过纸面,“我在佟善药柜那页纸上见过这三个字的说法,却一直没想通它到底是什么。原来它不是一味药名,是一句炮制诀,雪后取新芽,三钱为引。”
“三钱为引,故称半钱春。”顾怀瑾道。
“不对。”姜半夏摇头,“半钱是五分之一两,三钱是五分之三两,对不上。”
顾怀瑾看着她。
姜半夏低头,又把那行小字看了一遍,开口道:“除非,半钱春指的本来就不是三钱。而是……半钱。”
“半钱春,春是雪芽,半钱是分量。”她道,“可这行注里写的是三钱。要么写错,要么……”
“要么是后人改的。”顾怀瑾替她把话说完。
姜半夏想起地窖里那股散不去的甜味,明白了什么。
姜半夏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谁会把三钱改成半钱?”
“能改的人不多。”顾怀瑾没有抬头,“这卷书在我家传了几代,批注是几代人手添的。可这行小字的墨色,比其他批注都新。”
他把绢书往灯下挪了挪:“你看这笔锋,又瘦又硬。”
姜半夏心头一跳。
又瘦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