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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巾（第1页）

周二早上，顾淮安出门之前把那条深蓝色围巾从衣柜里取了出来，叠好放进书包里。

他没有立刻围上，只是放进去，像把一件已经确认过归属的东西先收进一个随时可以取用的位置，等温度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他到教室的时候窗台上两只杯子已经并排放好了，杯壁之间隔着大约两指的距离，和之前每天早上的位置一致，他放下书包，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上午第二节课间，沈念从前排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窗台那两只杯子上，然后移到椅背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下。“这个颜色，和你之前那条不一样。”她说。

“新收的。”

“谁送的？”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速和平时一样快，尾音也没有刻意放平，像是这个问题本身不需要被隐藏。

他回答的时候语气也平常：“她母亲。”

沈念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的时候，手指在课桌边缘沿一条直线从左向右滑过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画一条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的线，她转回去之前又说了一句：“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戴一下，看暖不暖和。”

他说“好”，然后继续低头翻书，把椅背上那条围巾往内侧推了推，让它更靠近自己坐的位置。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晚走在沈念和顾淮安之间。

她走着的时候侧过头问沈念：“你外婆收到信之后有没有再打电话来？”

“打了。上周日晚上打的。”沈念把围巾往上拢了一下，“她说她把那幅画挂在了客厅朝南的那面墙上，她说那面墙之前一直空着，现在终于有东西了。”她说完之后自己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还有没有需要补充的部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画过一棵树，后来搬了几次家，那幅画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林晚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三个人经过操场边缘的时候，有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地面上残留的几片碎叶卷起来贴着地面打了一个旋，又落回原处。

他走在左边，侧过头的时候，看见她抬起手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拢回耳后。

周三傍晚放学后，沈念在教学楼大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往外走。

顾淮安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她还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放下手机看了他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迟疑了几秒才开口：“你那个姓陈的朋友，他跟你说过他是做什么的吗？”

顾淮安停下来。“法律顾问，在我爸公司做法律方面的工作。”

“那他平时住在京北？”

“嗯，基本上在那里，偶尔出差。”

“那他会到处跑？”她的语气平常，像在问一个不需要被特别留意的问题。

他回答：“他说下个月十号会来宁城办事。”

她点了点头，像是这个信息已经被接收并且被放入了一个她还没有公开但已经决定要保存的位置，她没有继续追问，侧过身朝校门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他上次来的时候，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看见他了？”

“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在门卫室旁边寄信，正好看见他站在校门外面低头看手机。”她说着把那件已经发生的事情的轮廓收进了自己的叙述里，像在描述一个她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几次的画面，“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然后走了，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

“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她说，“现在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站在大厅门口，而是转身走出了校门，脚步和平时差不多，不紧不慢，书包带子在肩膀后面微微摆动。

顾淮安站在大厅门口多停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在校门外的路灯下被拉长，沿着人行道往东边方向走远。

他去买了一瓶水往回走的路上，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一小片模糊的轮廓，他锁屏放回口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书包侧面的网袋，那里面放着一只旧的公交卡，还有一些零钱和几枚他觉得可能会用到的硬币，那层由他母亲亲手织成、又经过一轮洗涤后微微收紧的织物的纹理，被冬夜的空气调校到了刚好贴合的温度，像是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切。

周四早上，他到教室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将近十分钟。

暖气片还没有完全热起来，教室里只有零散两三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端着一杯热水站在窗边看外面的操场。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的时候，先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她的搪瓷杯，还是凉的，他站起来去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热水，放在窗台上，然后回到座位上坐下，他低头翻开课本的时候，晨光开始从南窗照进来，慢慢把桌面照亮，先是一道斜斜的亮条，然后逐渐扩展成一片暖色的光域。

他把手伸进书桌抽屉里拿出那本物理竞赛题集翻到之前停下的地方时，指腹沿着纸页的边缘抚平了一个微小的折角，然后低下头开始整理前一天晚上留下的思路。

窗外那棵梧桐树在晨光里安静地伸展着光秃秃的枝干，树根周围的土壤仍然保持着冬天的干裂状态，但裂痕的边缘比上周圆润了一些，像是被风反复经过之后，已经磨去了锐利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