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阳光比天气预报说的要薄一些,从客厅窗户照进来的时候经过两层玻璃的过滤,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柔和的白,边缘处还能辨认出窗框的轮廓和窗外那棵杨树投下的、稀疏而均匀的横影。
顾淮安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纸张在台灯光线下泛着微暖的米白色,他已经做了两道题,正在做第三道,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被书房的安静放大,变成一种均匀的、细密的沙沙声,在书架之间缓缓流动。
林建国坐在书桌另一侧,手边摊着一沓草稿纸,纸上画着一组电路图和旁边几行正在被逐步展开的演算,他大概正在处理某篇论文的尾稿,需要验证一组参数,而他周围空间里那种专注而沉静的气息,恰好能让坐在对面的顾淮安感到一种被容纳的安稳,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翻页声和笔尖的移动声交替出现,像两台同步运转的仪器在同一张桌面上各自完成自己那部分工作,既不互相干扰,也不需要额外确认对方的存在。
顾淮安做完第三道题之后,把答题纸推到了桌面中央。
林建国放下自己手里的笔,拿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从题干扫到步骤,再从步骤扫到结果。“倒数第二行,符号错了,正负号在代入的时候反了,所以结果偏了一个数量级。”他把纸推回来,用笔尖点了点错误位置,“其他部分是对的。”
顾淮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行,确实错了,他拿起笔在旁边重新算了一遍,把修正后的结果写在下面。
林建国在他改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这次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纸放回桌面中央,像已经完成了自己那部分的检查,把剩余的空间重新交还给他,他在书房里又待了大约四十分钟,林建国在他快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出去接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把那杯水放在他桌角——和窗台那只搪瓷杯的位置一样偏左,像是这个习惯已经被某种看不见的传动装置复制到了另一个地方,从厨房出发,穿过走廊和门框,最后停在同一个坐标上。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林建国在书桌后面合上笔帽,像是有话要说。“你下周还有时间来吗?”
“周末应该可以。”
“那继续带题过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水在桌上”差不多,不拖沓,不留尾音,说完就翻开了自己面前那份正在批改的论文文稿,重新进入之前的状态。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林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她听见书房门关上的声音抬起头来:“做完了?”
“嗯。”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中间隔着一只扶手垫的距离。“你爸说下周可以继续来。”她翻了一页杂志:“他让你下周把另一套题带过来,做完了顺便对答案。他昨天跟我提过一句。”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妈呢?”
“午睡。”她说完之后自己先安静了一下,“她这周末不忙,不用去学校改卷子,难得有时间休息。”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沙发的坐垫因为两个人各自坐的位置而微微下陷成两个不同深度的凹陷,中间的扶手垫仍然保持原来的高度,像一道已经被确认过宽度和距离的边界,不需要再被测量。
他走的时候她在门口送他,门半开着的缝隙里透进楼道里稍凉一些的空气,和他的体温之间形成一道极细的温度梯度。
她站在门框里面,手里还握着那本杂志,没有关门。
“你下周还来?”
“嗯。”
“那下周的题,你提前把第一遍做完了再带过来,这样直接对着改效率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