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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第1页）

面吃完之后，碗底剩了一层浅浅的汤，她把碗往桌面中间推了推，像是给桌面腾出更多空间。

隔着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天色比刚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对面那排旧房子的屋顶上铺成一条明亮的窄带，和屋檐的阴影形成一道锐利的分界线。

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系好，把帆布袋甩上肩膀。

他去柜台结了账，老板找了零之后又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了，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短暂的、不需要额外语言的生意往来。

出了门之后，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路边一棵枯槐的细枝吹得弯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往山的方向走了几步，在路面尽头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停下来，手插在口袋里，侧过身，让风从侧面经过。

他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山体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因为云层的裂口把光投在了山脊的走势上，把那些日常不易被注意的凹陷与凸起都照得清楚可见，像一幅被自然重新着色的地图。

“山上的树比城里少，能看见石头的颜色，”她说，“其实不是灰的，带一点褐。”

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看清楚了山体表面的纹路和色块分布。“你小时候来的那天，天气也像今天这样？”

“上午阴天，下午出了太阳。”她说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在嘴边呵了一口气，“我坐大巴回去的时候，看见山的侧面被阳光照成了浅金色。”

两个人站在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山，没有说太多话，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放在了面碗里，现在只需要等身体把温度完全吸收。

下山的路比来时快一些，坡度和距离在走过一遍之后变得更熟悉了。到公交站的时候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一个拎着菜篮的老人坐在长椅上等车。

他们站在站台另一侧，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她侧过身挡了一下，他往她那边挪了半步，站在风来的方向。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车厢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他们还是坐了靠窗的位置，她这次坐在靠过道那一侧，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翻出那只深蓝色杯套。车开了一阵之后，窗外的光线开始偏西，把车厢里的影子拉长。

“你回去之后——转学手续的事，”她忽然开口，“你爸说让陈屿跟你对接？”

“嗯，他说下周陈屿会联系我。”

“陈屿是谁？”

“他是我爸公司的法律顾问，比我大几岁，之前在京北读的法学。”他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补一句什么来说明陈屿这个人的更多特征，就停在了一个简短的概括上，没有继续延伸。

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像已经把“陈屿”这个名字在某个角落里存好了一个位置。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景色从山影逐渐变回楼房，行道树重新变成了法国梧桐，只是叶子已经掉光了。

顾淮安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路灯正在陆续亮起，他上楼的时候在楼道拐角看见一个人——那人站在他租住的单元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成偏冷的白色，轮廓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稳。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面庞比顾淮安想象中更年轻一些，眉骨轮廓分明，不像办公室里坐久了的那种人，像是也经常在外面走动。

“顾淮安？”那人收了手机，点了一下头，语气不急不慢，“我是陈屿，你爸让我过来跟你对接转学的事。”

顾淮安站在楼梯上，和他之间隔着一级台阶的高度差，使两人的视线大致在同一水平线上。“你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本来想提前给你打个电话，后来想直接过来当面说比较清楚。”陈屿说着侧过身，让了一下楼道，示意他先上楼开门，“方便进去谈吗？不需要太久，主要是一些时间节点和材料的确认。”

顾淮安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注意到了几个细节：他的外套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没有拉到顶，像是刚才从外面走进楼道的时候顺手往下拉了一段；公文包的边角有些磨损，但不是那种被随意对待的磨损，像一直被人仔细地拎着；他站在楼道里等了多长时间他没问，但手机的电量从屏幕亮度来看还有不少，说明他没等太久，也说明他不是那种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等待的人。

门锁转动的时候，陈屿站在楼道里，没有催促，没有往门内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他开门。

进门之后顾淮安开了灯，把书包放在桌边。

陈屿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几页纸——按顺序排好的，边角整齐，像是被提前整理过。“转学手续的流程我列了一份时间表，”他把第一页纸递过来，“你这边需要准备的是户籍复印件和学籍证明，其他部分我来处理，如果你方便的话，下周之内能把材料备齐，后续就没什么需要你这边频繁确认的事了。”

顾淮安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用列表的形式排了四个时间节点，每个节点旁边标注了相应的材料与处理人。“这些材料，我交到哪里？”

“交给我就行，我下周会再过来一趟。”陈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安排好的日程，“或者你寄到京北也行——地址我写在最后一页了。”

顾淮安翻到最后一页，确实有一行手写的地址，字迹和打印体的正文不一样，应该是在准备材料的过程中顺手添上的，他看完之后把纸放回桌面上：“你从京北过来的？”

“嗯，下午到的车，明天一早回去。”陈屿把公文包拉链拉好，放在膝盖上，“你爸说手续办好之后你高三再回去，具体时间你看这边的情况自己定。”

他点了点头。陈屿站起来的时候，在桌角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桌面那只浅口玻璃罐——罐口封着深蓝色的布，棉线绕了两圈，在瓶颈处打了一个平整的结，他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多看，只是动作自然地收回了目光。“那我先走了，材料准备好了你随时联系我。”

顾淮安送他到门口。陈屿在门外转过身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在门口停了一拍：“你爸说你在这边适应得不错。”

“……还好。”

陈屿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匀速下降，到一楼的时候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单元门被拉开又合上，冬夜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瞬间，然后被重新关在门外。

顾淮安回到书桌前坐下，桌上那几页纸还摊在台灯光线覆盖的范围内，第一页纸上面列着四个时间节点，最后一页的背面用笔写着一个京北的地址，字迹和打印体不同，笔势舒展，收笔处有轻微的顿点，他在桌边坐了几分钟，那几页纸在台灯下摊着，纸面边缘有一道被折过又抚平的折痕，像是被人先折起来放进公文包，后来又拿出来重新展开过。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条窄长的亮痕，和之前每一个晚上的方向一致。

他想起来刚才陈屿进门之后，目光扫过桌角那只玻璃罐的时候没有问“那是什么”——但如果他的视线在罐口的蓝布上多停了那一秒，也许是注意到了那层布料边缘的锁边线和它与其他物件之间那种微妙的归属痕迹。他把那些纸页收进抽屉里，关灯之前又打开抽屉确认了一遍它们的位置——在第一层，靠左，和那本墨绿色旧书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