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宁城东门站启动的时候,车厢里还有不少空位。
顾淮安先上车,往后走了两排,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晚跟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只深灰色的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里面的围巾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边角,在车厢的晃动里微微摆动了一下。
车开了约十分钟之后,窗外的街景开始变化。
行道树从法国梧桐变成了更杂乱的本地树种,有些光秃秃的,有些还挂着零星的叶子。
建筑物也从整齐的居民楼变成了更矮的、门脸更旧的沿街店铺——一家五金店、一家裁缝铺、门口摆着几盆枯了的花的花店。
公交每停一站,车厢里就换几张面孔,有人在车门关闭前从后门跳上车,有人拎着菜篮子从前门慢吞吞地走下来。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建筑的后退速度均匀而持续,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过头来:“你以前坐过这条线吗?”
“没有。”他说,“这是第一次往这个方向走。”
“我也是。”她说着把帆布袋上的拉链拉开一条缝,确认了一下里面那副手套还在,“我去北边那座山是小学时候的事了。但坐的不是这趟车。”
“你记得那辆车的颜色吗?”
她想了想:“绿色,车身漆面有点旧,座位是那种灰绿色的硬塑料椅,冬天坐上去会很凉。”她说完之后自己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记忆细节的准确性,“当时是跟学校春游一起去的,不是自己单独坐,所以这条公交线路对我来说,是新的。”
公交车在一片地势略高的区域拐了一个弯,窗外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不少——远处能看见山的轮廓,淡淡的灰色横亘在天际线附近,山顶的边缘和云层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不确定的界限。车厢里有人站起来按了下车铃,公交车靠站后那人从前门下车了,车门关上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她侧过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山影。“就是那座。”
“你确定?”
“轮廓我记得,山顶的弧度像被削平了一小截,和别的山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那片灰色的山影上,“而且你注意看,它左侧有一条明显更缓的坡面,像从山顶斜着往下铺的。”
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确实,远处那座山的左侧比右侧更平缓一些,像被什么力量顺着坡面缓慢地推平过,他说:“那你小时候看它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
“差不多,当时坐在大巴上,也是从这个方向看过去的。”她说完之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帆布袋,“那家面馆不在山脚的正下方,在侧面那条路的尽头。要走一小段上坡。”
“多远?”
“几百米吧,坡度不陡,慢慢走的话七八分钟。”
公交车又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处站牌前停下来,站牌是那种旧式的铁皮牌子,上面的字迹大部分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只剩下“镇北”两个字还能辨认。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特意说“到了”,但他也跟着站了起来,等车厢里的人从他面前让出一条窄路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公交车开走之后,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四周的环境比市区安静得多,路面上铺着灰褐色的地砖,有些地方松动了,踩上去会有轻微的晃动。
空气里有种干冷的气息,和市区那种被建筑物和车辆混合过的冷不一样——这里的冷更纯粹一些,像是少了层过滤,直接贴着皮肤过来。